唐离攥着实验室钥匙的手微微发颤，月光透过气窗在47号标本柜投下诡谲光影。当他第三次核对手术记录时，泛黄的纸页突然脱落半张泛舟照——二十岁的唐中兴搂着穿白大褂的男人，背景里穿洋装的少女眉眼与舒慕有七分相似。
“林见深...”他抚过照片背面的德文批注，突然听见暗门齿轮转动声。
“二少，您怎么自个先来了？”
来人是昨日的医生，唐离没记住名字，停顿了一瞬，男人主动介绍道。“二少，叫我阿生就可以。”
“无姓吗？”唐离问。
阿生笑了笑。“我是老爷捡回来的，无名无姓无亲人，阿生这个名字还是老爷取的。”
他神情淡然，没一点悲伤的样子，倒让唐离多看了几眼。
“为何想学医？”
“老爷说这世道不给人活路，我们就自己开辟一条。”
语气多了几分单纯，话里话外不离唐中兴，眼里满是崇敬。
唐离想，他以前也是这样的神情。
“这实验室除你之外可还有其他人？”
阿生道。“加我一共三个，这月义诊，二少没见到，等俩人回来，看见二少，定高兴极了。”
唐离没理他的马屁，“嗯”了声。
“这些标本，你都能记住吗？”
玻璃柜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人体器官，被雾蒙蒙的冷气半掩，更为诡异。
阿生擦拭标本罐的手忽然顿住，消毒水顺着47号标签晕开墨迹。唐离瞥见泛黄的纸页下压着半截碎纸，写着模糊的"戊午"二字。
阿生“呵”了声，道。“大部分都是和我一样的无名氏，也不用记。”
“我爹平日来吗？”
“老爷不经常来，实验室说是为了治疗重症之人，但若能好好活着，谁想来这，所以一年也没几个人，老爷也不用日日盯着。”
“改良版的‘补血丸’也是出自这里吧！”
“这……”
阿生嗫嚅着嘴，唐离拍了拍他的肩，道。“放心，我就是好奇，几年未归，是谁能有如此精湛之术，研制出这玩意。”
“二少抬举了，哪有什么本事。”
唐离眼眸一眯。“我一向敬佩有学识之人，你不必顾及我。”
阿生苦笑，摇摇头。“二少，不瞒您说，这药不是我们制的。”他道。“虽然外面都说这是从咱这流出的，但真实是我们也不知道老爷从哪寻的，您不说的话我们都以为是唐家祖传的秘方。”
唐离蹙眉。“你也不知道这药是哪来的。”
阿生穿着白大褂，自嘲道。“二少，您别看我学医数十年，但治病救人这些还真不是我的本事。”
“别妄自菲薄。”唐离安抚道。“我看你手法就知道。”
俩人絮絮叨叨，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寻不到什么发现，唐离也不打算在这浪费时间，寻了个由头便溜了。
订婚在即，苏施婉催着唐离操持事宜，唐离烦不胜烦，借口医院忙，全权交给了下人。
唐家二少订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海市，作为贸易中心的商会也早早得到了消息，唐中心这几日早出晚归，天天在商会转悠，据说下一任商会会长选任在即，眼见的人已经从中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这海市恐怕要变天了。
外面的疯言疯语，唐离一概不闻，不过唐中兴不归家，倒是给了他寻找舒慕下落的机会。
密室的寒气渗入骨髓，舒慕用镣铐在墙面刻下第七个正字。这是她在这里的第五天，唐中兴命人打造了这副镣铐，每走一步，铁链就发出“达拉”的声音，牢牢禁锢着她。
舒慕不知唐中兴什么打算，本以为唐中兴只是对自己出逃不满，但除了每日喝那药昏迷，身体并未有其他症状，眼看任务时间即将到期，她不得不想其他办法。
寅时的梆子声穿透雾气，舒慕被粗使婆子按在妆镜前。翡翠步摇插进发髻。
“六姨太可得笑开心些。”婆子将药碗抵在她唇边，“老爷说今日宾客多，需得精神头足。”
褐色药液泛着诡异蓝光，舒慕瞥见窗外白猫金铃铛晃过，突然打翻药碗。“有老鼠！”
婆子吓了一跳 连忙低头查看，舒慕用帕子掩唇。“我刚才恍惚了下，看错了。”
婆子看着桌上空了的碗，似没缓过来，怔怔道。“六姨太，老奴先退下了。”
今日的唐公馆格外热闹，处处挂着红灯笼，舒慕打开门，被刺眼的阳光晃了下。
瑾华在门口守着，听到声响，立马喊道。“六姨太，您可算回来了！”
舒慕瞧他眼眶泛红，忍不住笑。“又没死，哭什么。”
瑾华张了张嘴，低下头沉默不语，舒慕没有细究，抬手。“今日你务必扶好我。”
瑾华见她精气神比之前更虚了，连忙走过来，少见没有说话。
西厢房。
唐离被瑾玉伺候着换衣，身边站着郑申打量着房间。
只剩领结，唐离摆摆手，让他们先下去，屋里只剩他和郑申。
“怎么样？”
“装扮的不错。”
唐离皱眉。“不是这个。”
郑申瞧他样，笑。“放心，打听到了。”凑近他耳边道。“碧春院的门开了。”
唐离几日挥之不去的阴霾散了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郑申说。“我看见她了，扶弱杨柳也不过如此。”
这不是什么好话，唐离眉头皱的更深了，郑申见状，安慰道。“你也别太着急，总归人没事。”
“当下你应该想想怎么面对外面的人。”
唐离摸了摸裤腰，想起自己刚换衣服，伸手。“有烟吗？”
郑申诧异。“你不是不爱闻烟味？”
他没说话。
郑申叹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递给他。
“二少也有如此愁容的时候。”
唐离嗤笑，火柴照着他晦涩不明的眼眸。“郑申，我忽然有点羡慕你了。”
呛人的烟雾透过喉咙，烧的人心口抽抽地疼。
郑申从他手里抽出，也点了一根。“阿离，这世道没太多对错之分，跟着自己的心走。”
烟雾模糊了俩人的脸庞，也遮住了前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