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失去面具遮挡的脸,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我的左半边脸,残留着昔日镇国公府嫡女的清丽轮廓;
  可右半边脸,却布满了狞丑陋的疤痕。
  我站在原地,没有去捡面具,冷冷看着摔倒在地的萧景珩。
  柳如烟的哭声顿了顿。
  而萧景珩伸在半空的手彻底僵住。
  他盯着我脸上那半边完好的眉眼,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过了好久,他才像见了鬼一样,发出一道颤抖的声音:
  “……筝儿?”
  萧景珩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眼前女子半张脸仍有旧日模样,另半张脸却被虎爪与烙伤撕成了他不敢细看的噩梦。
  那双眼睛,他曾在大婚夜看过,在冰湖边看过,也在秋狝那辆马车后看过。
  只是那时,她眼里还有他。
  如今什么都没有。
  满朝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方才替“痴情帝王”叫屈的大臣面无人色.
  老太傅跪在地上,先哭后笑:
  “皇后娘娘还活着……老天有眼!”
  谢鸣筝拾起面具,却没有戴回去。
  “陛下终于认得了?”
  萧景珩踉跄着爬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真的是你。你没死……你为何不回来?朕找了你十年!”
  谢鸣筝像听见笑话:
  “找我?你把我刺伤,踹下马车,用我的命替柳如烟引开恶虎。”
  “你所谓的找,是回宫后替我写一篇悼亡词,再把我娘的遗物赏给她?”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抽在萧景珩脸上。
  柳如烟死盯着那张伤脸,突然失声尖叫: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没死?那一夜分明有三头虎追过去,山崖下还有——”
  她猛地捂住嘴。
  谢鸣筝眸光锋利:“还有什么?你埋伏在崖下的人,还是专门用来引兽的血肉?”
  柳如烟浑身一颤。
  萧景珩也僵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秋狝那日除了断裂的缰绳,还有别的安排。
  “我小腿中剑,半身被虎爪撕烂,顺着雪坡滚进石缝。虎口落下时,是一头雪狼咬住了它。”谢鸣筝语气平静,平静得叫人胆寒,
  “我在北境躺了两年,重新学会握勺,学会站,学会走。你们却把那一夜生下的孩子,养成掌上明珠。”
  她的目光落在萧明珠身上。
  小姑娘吓得发白,却被一名年长女官及时揽到身后。
  谢鸣筝没有再逼近,只看着她手腕上刚被取下玉镯留下的浅红痕。
  “若我的孩子没有被那盆滑胎花害死,她如今该比明珠年长。”
  谢鸣筝看向柳如烟:“你的女儿见了她,本该叫一声姐姐。”
  “不,不是我!”柳如烟下意识反驳,“是太医无能,是她自己保不住——”
  “住口!”萧景珩第一次朝她暴喝。
  他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看见,自己十年来捧在掌心的女人有一张怎样的脸。
  可这点迟来的震怒,并不能让他轻松半分。
  因为那日抢走太医的人是他。
  将谢鸣筝踹开的人也是他。
  萧景珩膝盖一软,跪在谢鸣筝脚下:
  “筝儿,明珠无辜。如烟纵有万般错,她也是孩子的母亲。你恨,就恨朕。所有罪,朕一人承担。”
  “看在我们少年相识的情分上,放她们母女一条生路。”
  他以为旧情至少能换来她一瞬迟疑。
  谢鸣筝却俯身,盯着他的眼睛:“我的孩子无不无辜?”
  萧景珩唇色惨白。
  “我父亲无不无辜?”
  他答不出来。
  “你拿少年情分求我放过她,那谁拿我父亲的一生忠勇、我孩子没来得及睁眼的一条命,来求你们偿还?”
  萧景珩像被一刀钉死在原地。
  谢鸣筝直起身,命亲卫收刀。
  那几个奸臣也被按回殿中,她没有真让鲜血草草掩埋罪证。
  “死得太快,便宜你们了。”
  她指向身侧那位年长女官:“明珠年幼,交由孟尚宫暂居静安宫,好生照看。”
  萧明珠被女官温声带走时,回头看了父母一眼,泪水无声落下。
  柳如烟想追,却被锁链拦住。
  谢鸣筝转身重登御阶:“废帝萧景珩、贵妃柳如烟,即刻下狱,分牢看守。”
  铁链扣上手腕的一刻,萧景珩仍痴痴望着她。
  而谢鸣筝戴回玄铁面具,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