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柳承渊和旧党的人,按着柳如烟亲手写的那份名册一个一个拿了。
只是那支箭没能让萧景珩立刻好起来。
箭伤透胸,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都说他这条命悬在梁上,全看天意。
我去看过他一回。
他替我挡下那一箭时天下人都看见了,他若死了,这笔债就烂了尾。
他昏睡了整整九天。
第九天头上,南方商队辗转捎来明珠的信,信里附了一个方子,说热敷镇痛,可以一试。
太医将信将疑地试了,当夜他退了热。
第十天夜里,他睁开眼,头一句话问的不是伤:
“乱平了?碑,没烧?”
我告诉他,乱平了,柳承渊下了狱,碑好端端的在地宫里,雪一化就重立。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塌回枕上:
“那就好。”
他闭上眼,嘴角居然还带了点笑意。
退热后的第二夜,我又去看过他一回。
他靠在枕上,脸色还灰败,见我进来就要挣扎着起身,被我按住了。
“箭是谁放的,抓到了吗?”他问。
我说抓到了,人都按名册拿了。
他“嗯”了一声,又低声问:“那我的差事……还能接着做吗?”
我说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先养好再说。
他摇头,说他这条命是明珠的方子捡回来的,是天下人看着他还债的。
躺一天,债就荒一天。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他到底图什么。
他说:“图哪天你路过碑前,肯看一眼我的名字。”
“不在背阴那一面,就在碑底下,守碑的人里。”
我转身走了。
走到帐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轻轻说了句:
“筝儿,雨季快到了,你的疤,记得按时敷药。”
开春后,罪人的名字补刻进了问罪碑的背阴面,柳承渊排在前列,白纸黑字。
向阳一面刻满的那天,广场上跪着的人从碑前一直排到长街尽头。
有人拓印,有人指认,有人跪在自家儿子的名字前磕了一个时辰的头。
香火从那天起续上了。
最叫满城震动的一幕,出在柳如烟身上。
守碑的日子把她磨得脱了形,可她跪到第七个月头上,忽然在碑前直起身,对监碑的官差说:把我的名字也刻上去,背阴那一面。
官差层层报到我面前,我批了四个字:准,原文照刻。
刻字那天她全程跪在旁边看着。
刻完之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三个字,回头问官差:
你说千年之后,还会有人记得这些名字吗?
官差没敢答,她自顾自地笑了:
“记得才好。都记得,就没人敢再犯。”
她没洗清自己,只是认了。
明珠开春时托商队捎回来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晒好的草药,附了张歪歪扭扭的字条,说太医讲了,这个煮水敷脸能镇痛,让她父皇的仇人也能少疼些,字条末尾画了个笑脸。
孟尚宫另附了一行小字:
小姐性子渐渐开朗,如今立志要做医女。
我把那包药草收进了妆匣最里层。
北上的行装收拾到一半,八百里加急撞开了府门。
是赫连烬的信,信皮烧焦了一角,信上只有寥寥数字,笔画比平时重了许多:
草原白灾,牛羊冻毙,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