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北上的行装备好了,我却先去了一趟旧邸。
  废帝已经不在天牢了。
  他迁去了宫外一处旧邸,门外没有守卫,只有一块木牌:
  罪人萧景珩,待罪之身,未经传召不得离京。
  他站在院门口,素衣散发,箭伤刚好,人瘦得脱了形,脊背却比从前直。
  “立碑的差事,我交割完了。”他说。
  向阳面的名字,能查实的都查实了;
  往后他要去修堤,哪段堤最险,他就去哪段;
  碑上存疑的名字,他要一个一个查实补全——
  名字全了,碑才算立完。
  我看着他。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同我说话,说得恳切又漂亮,转头就把我推进火坑;
  可这一次,他的话后面跟着的,是一样一样已经落实的事。
  他还捧出两样东西搁在我面前,一方玉玺,一方私印。
  玉玺已经交割了。
  他自请退位,帝位由宗室推举的贤者承继,朝政交给了老太傅和几位没沾过旧党的忠臣。
  私印,他想托我转交明珠,话说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她该有自己的印,师门的、医馆的都好,别用我给的。”
  我告诉他明珠很好,在学医,学的头一个方子就是镇痛的,他那晚退热用的就是她的方子。萧景珩怔了怔,低下头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他又说,已请旨此生不复位、不议亲、不入宗庙主祭。
  说完深深一揖,揖到底:
  “筝儿,我不求你原谅。”
  我说你不需要,你缺的不是我的原谅,是天下人看着你把这笔债一寸一寸还完;
  还完那天,碑上向阳面的香火会有你一份,是罪人份例里的那份。
  他直起身笑了笑,眼睛里没有从前的缠绵也没有怨。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去:
  “若真有来世——”
  我打断他:
  “没有来世,只有今生的账。账还清了,各走各路。”
  他望着旧邸的牌匾望了很久,点头:
  “好,今生慢慢还。”
  启程前最后一道文书送来用印,我提笔在落款处停了停。
  往日那一长串头衔忽然都成了虚设——
  皇后、废后、狼王、战王,还有那把暂坐过的椅子。
  最后落下去的只有三个字:谢鸣筝。
  笔锋落定,窗外一声雁唳。
  我搁下笔,忽然觉得这十年的血,终于流到了该流的地方。
  出城那天又逢阴雨,我的疤疼起来,疼得指节发白。
  我自己按着心口,一步一步走上城楼。
  赫连烬在城楼上等着,把大氅解下来披在我肩上,替我挡住风口。
  车马出了南门,行到十里亭,迎面遇上萧景珩的堤队。
  原来他也定在这天动身去江南,两下里错不开道,都停下来避让。
  他站在亭外向我行礼,还是深深一揖。
  隔着车帘,他忽然问了一句:
  “北境那位……待你好吗?”
  车里静了静。
  我掀开一角帘子,看着他,只答了两个字:
  “比你好。”
  萧景珩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眉眼都松开了:“那就好。那就好。”
  他退后一步,让开整条官道,拱手立在道边,直到车队的最后一驾走过去。
  我透过窗缝回头,他还站在亭子外,朝着车队离去的方向,又深深揖了一回。
  我放下车帘,一路再没有说话。
  这一别,就是各自的余生各自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