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北归的路,走了整整一季。
草原的白灾比信里写的更凶,可这一回,草原不是孤军。
我动身时,南边的第一批粮船已经起运。
渡口卸粮那天,牧民排出去的队从码头一直蜿蜒到雪坡顶,粮种换皮毛。
有个通译的孩子站在粮堆旁,忙得满头大汗。
我在灾情最重的部落待了整月,放赈粮、调兽医、立粥棚。
有个雪夜粮车陷在坡道上,全部落的人打起火把来推。
推完了,一位老阿妈把怀里焐着的奶豆腐硬塞进我手里,说恩人夜里赶路,垫一垫。
那块奶豆腐冻得梆硬,我攥了一路,到帐里才化开一点软心。
赫连烬把王庭的粮印交到我手上,没有附一句话。
十三部的老贵族憋着气来问汗王,兵符给了战王,粮印也给了,北境到底谁说了算。
赫连烬正在给冻伤的马匹灌药,头也不抬:
“看事。打仗听她的,放赈听她的,谁不服,可以来跟我练练。”
老贵族们碰了软钉子,讪讪散了。
散之前有个白胡子的老族长憋不住,又问了一句:
那王庭的王后,究竟算什么?
我正好从帐外进来,听见了这一句。
赫连烬放下药碗,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老族长,一字一句答得清清楚楚:
“北境不设王后。北境有的是两位王,一位执掌生杀,一位执掌兵戈。”
“至于她的名字——她不叫王后,她叫谢鸣筝。”
帐外风雪正紧,我的耳根却无端热了一下。
十年了,从大胤的皇后到雪原上的弃妇,再到漠北的战狼王,这是我头一回听见有人当着众人的面只叫我的名字:
没有封号,没有前缀,就是谢鸣筝。
离开边地回王庭那天,坡上候着一群狼。
领头的通体雪白,正是孤月——
当年从虎口底下把我叼出来的那头。
它远远望着我们的马队,不肯靠近,也不肯走。
赫连烬勒马同它对视了片刻,回头对我说:它记得你。
又说,你如今伤好了,该独自骑马了。
我翻身上马,缰绳握在手里,那条当年被人刺穿过的腿稳稳夹住马腹,一路没有颠。
十年前我从马车上被踹下去,十年后我独自驭马跑完了整面山坡。
下马的时候,孤月从坡上奔下来,绕着我转了一圈,把头在我肩上蹭了蹭。
草原难得无风。
赫连烬卸了甲,我们并肩坐在碑坡上,看牧民的篝火一簇一簇亮起来,像把星子铺回了地上。他忽然问我,当年若没在雪原上捡到我,如今会怎样。
我说那你就少了个对手,草原上再没人抢你的兵符,也再没人替你打输过架。
他低低笑了一声,很久没接话,末了只说,那就亏了。
亏了他这辈子都不知道棋逢对手是这种滋味。
下雨了,细雨斜斜地扫过来,我的疤又开始隐隐地疼。
我照老规矩,抬手扣住赫连烬的手腕,低头咬了下去。
他连人带马都没有晃一下,只把另一只手抬起来,替我挡着斜过来的雨。
满市的人见了也不笑他,卖奶豆腐的老牧民还啧啧称赞。
说瞧瞧,汗王的手腕就是结实。
雨里那块碑远远立着。
向阳一面刻满了名字,第一行只有两个字——无名,给所有叫不出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