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十年后。
问罪碑立在朱雀大街尽头,香火连成了烟。
守碑的人换了素服,跪在碑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是萧景珩。
他不避人也不看人,念得极慢极稳,念到无人认领的名字就多磕一个头。
监碑的官差说,废帝如今有两桩差事,白天录名补档,夜里守碑扫尘。
工部那边的河堤,他修了一段又一段,河工们不知道他是谁,只管他叫萧先生。
汛期那年上游决了口,是他头一个跳下去,带着河工用沙袋硬生生堵住了豁子,上来时脸色白得像纸。
夜里歇工,他给河工的孩子们教认字,教的全是碑上那些名字。
有个虎头虎脑的孩子问他从前是做什么的,他握着炭笔隔了好一会儿才答:
从前是个欠了债的人。
孩子又问那现在呢,他说现在在还。
有人问起他更多,他就笑一笑,说自己从前是个混账。
混账不解释,混账修堤。
柳如烟还跪在碑前。
听说她如今念碑念得极熟,向阳一面闭着眼都不会错;
守碑的老嬷嬷说她夜里说梦话,说的都是些旧名字。
有一夜她对着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雪化了。
没人知道她在同谁说。
明珠在南方学医学得极好,托商队捎来的信一年比一年厚。
信里说她第一次替人接骨成功,师父夸了;
她说等学成了想去边市行医,南边北边的人都能看。
信末照旧画着笑脸。我给孟尚宫回话:好生教她,不必提旧事,也不必避北境。
上京的来信也一封封追着我走。
老太傅信里说,新政堂清出的附逆官员已尽数议罪,空出来的缺,头一批补的是从鸣冤木匣里递过状的寒门士子;
信末他絮絮地问我北境冷不冷,饭吃得惯不惯,字迹一笔一画像在描红。
我回他说吃得惯,就是想喝上京的雨前茶了。
他回信更快,说贡茶不敢乱寄,寄了两斤自家的粗茶让我凑合。
来京城探望后商队回程那天,满城百姓自发送到城门外,没有人山呼,也没有人跪拜。
一个老妇人挤出人群,往我车辕里塞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里走出一圈平安纹。
她说,闺女,路上穿。
车帘落下,我捏着那双鞋很久没有动。
赫连烬坐在对面,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墙。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见道旁跪送的人群里有个白发老者伏在最前,久久不起,是老太傅。
他到底还是老了,没能送出城门,就跪在了那里。
我朝他摆摆手让他回吧,新政堂离不得人,声音哑了。
车轮辘辘出了关,关外的天蓝得叫人心口发酸。
风里开始有草籽的味道,吹得车帘一鼓一鼓,像有谁在外面轻轻拍着。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被人一脚踹下马车、滚进雪坡时仰面看见的那块天,也是这样一块蓝。
那时我以为,那是谢鸣筝最后一次看见天。
赫连烬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原来我没死,是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伸过手来,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收拢,力道不轻不重。
北境的王庭在草原尽头,狼旗猎猎。
那里没有后位等着我,只有帅帐里属于战王的位置、兵符、狼旗,和一整片等了十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