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团部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连长亲自宣读了内地寄来的最终处理通报。
  周秉坤十年前酒后离岗酿成重大生产事故。
  事后蓄意隐瞒、找人顶包,罪责确凿,现正式开除其公职。
  移交司法机关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赵红梅以不正当手段窃取的省三八红旗手及省标兵荣誉全部予以撤销。
  其恶意伪造加急电报、企图干扰专案调查的恶劣行径单独并案追责。
  其父赵主任因滥用职权、包庇罪犯,被彻底撤职查办。
  随着通报贴满内地纺织厂的公告栏。
  赵红梅一家彻底沦为全城笑柄,名声尽毁,在本地再无立锥之地。
  拿到通报文件的那一刻,我独自走到戈壁滩的背风处。
  看着纸上“林大强同志无过错”那几个字。
  积压在胸口整整十年的滔天恨意与委屈终于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我攥着那张纸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用滚烫的眼泪告慰我那枉死在十年前雨夜里的父亲。
  陆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陪着我,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替我挡住了迎面吹来的风沙。
  痛哭过后。
  我抬手擦干眼泪,将那份沉甸甸的通报仔仔细细地折好,贴身收进口袋里。
  陆峥低头看着我红肿的眼睛,轻声问:“接下来,想去哪儿?”
  我转头看向窗外。
  漫天风沙,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
  阳光洒在辽阔无垠的戈壁滩上,亮得晃眼。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将兵团出具的平反证明寄回内地。
  在街道王主任的帮助下,父亲档案袋里背负了十年的污名被彻底洗清。
  恢复了工伤烈士应有的清白与体面。
  母亲在疗养院里拿着平反通知书老泪纵横。
  从此安安稳稳地颐养天年。
  而远在内地看守所里的周秉坤在得知一切真相后悔恨交加。
  在锒铛入狱后不甘心地给我写来了一封又一封忏悔求饶的信。
  我看着信封上恶心的字迹,连拆都没拆,直接丢进了车间的锅炉里。
  任由炉火将其烧成灰烬。
  案子彻底了结后。
  面对内地纺织厂发来的返城复工邀请,我平静地回信婉拒了。
  我选择留在新疆,留在这片让我重获新生的辽阔土地上。
  我继续一头扎进嗡嗡作响的纺织车间里。
  深耕我的机械改良技术。
  看着一批又一批各族女工在我的培训下学会手艺、挺直腰杆。
  看着作坊里产出的雪白布匹装上卡车。
  源源不断地运往天山南北。
  又是初夏时节,我站在扩建后的新作坊大门口。
  手里紧紧攥着刚从新式织机上裁下来的第一批特等成品布样。
  旷野的疾风吹过,将雪白的布角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传来沉稳熟悉的脚步声。
  陆峥站在我身后依旧没有说话。
  我迎着风回过头,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坚毅眉眼,由衷地笑了。
  边疆的风沙依旧常年呼啸,我耳朵里的旧疾也没有彻底痊愈。
  但我再也不会因为这个缺陷而自卑惶恐、摇尾乞怜。
  过去十年,我被虚假的恩情死死捆住手脚。
  困在内地纺织厂那方寸大小的昏暗车间里任人拿捏宰割。
  如今,万里辽阔的旷野就在我眼前铺开。
  我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
  在这片广袤的天地间。
  我终于活成了属于我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