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持续了一整晚。
  那种远远传来的兽吼、撞击、尖啸,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布,模模糊糊地钻进耳朵里。
  苏愈蜷缩在石床角落,把自己裹进兽皮毯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蛇九还是那个姿势。
  半身人形,半身蛇尾,像一尊雕塑一样挡在洞口。
  那条粗壮的尾巴探在外面,时不时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感知什么。
  苏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猛地惊醒,心跳得厉害。
  “蛇九?”她小声叫。
  “在。”蛇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还是那样低沉平稳,“睡吧。”
  苏愈松了口气,又缩回毯子里。
  再醒来,再问。
  蛇九每次都会回应她。
  有时候多说两句:“防线很稳。”“没有靠近。”“快结束了。”
  苏愈听着他那沉静的声音,就觉得安心一些,又能睡上一阵。
  也不知道第几次醒来的时候,洞口多了一个人。
  渡霄。
  他蹲在蛇九旁边,身上沾着血迹和尘土,但看着没什么大碍。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峻。
  苏愈动了动,想坐起来。
  渡霄立刻察觉到,转过头来。
  “愈宝醒了?”他起身走过来,在床边蹲下,声音放得很轻,“没事,继续睡。”
  苏愈揉揉眼睛,声音有点哑:“外面怎么样了?”
  “小兽潮。”渡霄说,“不严重,已经稳住了。还在收拾残局,可能要到早上。”
  苏愈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那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他嘴角弯着一个安抚的笑,但神色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很复杂,很淡,一闪而过。
  他看了苏愈一眼,又看了看她困倦的样子,没有多说。
  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毯子。
  “安心睡。”他说,声音软下来,“没事了。”
  苏愈确实困。
  得知安全之后,那股强撑的劲头就散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又缩回毯子里。
  后半夜,她被人轻轻抱起来。
  那怀抱很凉,像深夜的空气。
  她半睁开眼,看见蛇九的侧脸。
  他把她放到床上,拉过毯子盖好。
  “睡吧。”他说,声音低低的,“我守着。”
  苏愈看着他。
  火光从洞口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一夜无梦。
  第二天,苏愈醒得很早。
  几乎是略微有光透进洞口,她就睁眼了。
  外面很安静。
  持续了一整晚的嘈杂声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鸟叫。
  苏愈坐起来。
  蛇九还在洞口。
  他还是那个姿势,半身人形,半身蛇尾,脊背挺直。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来。
  “醒了?”他问,“要不要再睡会儿?”
  苏愈摇摇头,声音有点哑:“不睡了。睡的也不安稳。”
  蛇九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她爬起来,裹着毯子走到洞口,往外看。
  外面一切如常。
  篝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点灰烬。
  远处山林静悄悄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已经接近尾声了。”蛇九说,“在收拾。”
  苏愈松了口气。
  她蹲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为什么会发生兽潮?”她问。
  蛇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异兽和兽人,互相捕猎。”他说,“兽人用异兽的晶核修炼。异兽吃兽人,也能变强。”
  苏愈听着,慢慢理解了。
  “所以有些聪明的高阶异兽,”蛇九继续说,“会聚集力量,冲击部落。”
  就是攻打。
  苏愈点点头。
  “部落经常集体狩猎,”蛇九说,“一方面是让弱一些的雄性有收获。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
  “有目的地清理周围。击杀高阶异兽。让它们不容易聚起来。”
  苏愈想起昨天鹿淮带队出去捕猎的事。
  原来不只是捕猎,也是在清剿。
  “那昨天不是刚清剿过一次吗?”她问,“难道没有发现?”
  蛇九看着她。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等鹿淮回来,让他和你说。”
  苏愈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好像有什么隐情?
  但她没有再问。
  蛇九既然这么说,那就等鹿淮回来。
  早饭是蛇九做的。
  很简单,烤了昨天剩的肉,热了鱼汤。
  苏愈心不在焉地吃着,眼睛一直往山下那条路看。
  吃了一半,路上出现两个人影。
  苏愈放下碗,站起来。
  鹿淮和渡霄。
  两个人身上都带着血迹和尘土,衣服上还有几处破损,但看着没受什么重伤。
  他们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苏愈刚想迎上去,就看见——
  他们身后,还拖着什么东西。
  很大。
  很大很大。
  苏愈的步子顿住了。
  等他们走近,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只老虎。
  一只巨大的老虎。
  那老虎的皮毛是黄褐色的,带着黑色的条纹,在晨光下泛着沉沉的光泽。体型大得吓人——光是趴着,就有渡霄整个人高。
  但它趴着。
  不对,是躺着。
  身上全是血。
  那皮毛上好几处深色的痕迹,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是新鲜的红色。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看得人头皮发麻。
  苏愈倒吸一口凉气。
  无论是那只老虎,还是那些伤口,都挺吓人的。
  “这是……”她问。
  鹿淮抬起头,看向她。
  那张温润的脸上带着疲惫,神色很复杂。
  “山君。”他说,“你的契约者。”
  苏愈愣住了。
  什么?
  契约者?
  她的契约者?
  她低头看向那只老虎。
  那只巨大的、浑身是血的、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老虎。
  “怎么伤得这么严重?”她蹲下来,想靠近又不敢。
  鹿淮在她旁边蹲下,声音有些低。
  “领头的异兽很强。”他说,“有八阶。大家抵抗得很艰难。”
  苏愈的心一紧。
  八阶。
  那是比鹿淮还高的等阶。
  “我本来打算让渡霄来替蛇九,”鹿淮继续说,“让蛇九也过去帮忙。”
  他顿了顿。
  “但山君刚好来了。”
  苏愈看向他。
  “他来的时候情况就不太好。”鹿淮说,“身上已经有伤了。但他还是撑着一口气,帮我们弄死了那只异兽。”
  “因为受伤太重,没法维持人形了。”
  苏愈低头,看着那只老虎。
  它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
  那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土地染成深色。
  这个人——
  不,这只虎。
  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他可能只是以为契约者有危险。
  他就上了。
  带着一身伤,还是上了。
  苏愈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放下吧。”她说,声音比自己想的稳,“我帮他清理一下伤口。你们快去睡会儿。”
  鹿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还有些东西要处理。”他说,“回来主要是想看看你有没有事。没事我就走了。”
  渡霄立刻凑过来:“我不困!说好今天我要陪愈宝的!”
  苏愈看向蛇九。
  那个男人还是站在洞口,沉默地看着这边。
  “你累了一晚上了,”苏愈说,“去睡吧。”
  蛇九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石洞。
  苏愈又看向鹿淮。
  “去吧。”她说,“这里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