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花鸡的味道意外地不错。
  苏愈自己都没想到。
  没有酱油没有料酒,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吃“能吃但不好吃”的心理准备。
  结果掰开泥壳的那一刻,香气直直往鼻子里钻。
  “咦?”她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鸡。
  泥壳剥开的地方露出白嫩的肉,表皮微微泛着油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她撕下一小块,吹了吹,塞进嘴里。
  嫩。
  出乎意料的嫩。
  肉汁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很淡的草木清香——可能是裹在外面的那些宽叶子的味道。
  盐味只进了一点点,但反而突出了肉本身的鲜甜。
  “好香。”
  渡霄凑过来,鼻子动了动,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里的鸡。
  苏愈撕下一只鸡腿递给他。
  鸦族少年接过去,咬了一口,然后整个人愣住。
  他低头看看鸡腿,又抬头看看她,再看看鸡腿,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东西。
  “……为什么是香的?”
  “因为熟了?”苏愈觉得这问题有点傻。
  “不是。”渡霄摇头,又咬了一口,嚼得很认真,“肉本来就是那个味道。但是这个——”他用爪子点了点剥下来的泥壳碎片,“这个是香的。”
  苏愈低头看那些泥块。
  确实,烤干之后有一股淡淡的植物气息,是裹鸡用的那些叶子渗进去的。
  “叶子。”蛇九忽然开口。
  她抬头,发现蛇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
  他蹲在她斜对面,距离保持在一臂开外。
  但眼睛一直盯着她手里的鸡。
  苏愈有点想笑。
  这么大一个人蹲在那儿等她分吃的,表情一本正经,眼珠子却一动不动。
  她撕下另一只鸡腿递过去。
  蛇九接得很快。
  他吃东西不像渡霄那样小口小口地品,而是直接咬下一大块,嚼两下,吞下去。
  然后他顿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鸡腿,又看了一眼她。
  “……怎么了?”苏愈被看得有点紧张,“不好吃?”
  “好吃。”蛇九说。
  她转头看渡霄,渡霄正专心致志地啃鸡腿,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冲她傻笑了一下——露齿的,憨得不行。
  她把剩下的鸡分给两人,自己留了一块胸肉。
  三个人围着火堆,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只鸡。
  吃完之后渡霄舔了舔爪子,意犹未尽地看她:“明天还做吗?”
  “看情况。”苏愈把骨头收拢到一起,“得先有鸡。”
  “我去抓。”渡霄立刻说。
  “你连刺刺兽都不会处理。”
  “我可以学!”
  苏愈失笑。
  总觉得跟渡霄聊天有一种单纯的,互怼的快乐。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蛇九也站起来了。
  黑王蛇拎起放在旁边的兽皮——是之前她画过鞋样子的那块。
  他垂着眼,没看她,声音平平的:“我去做鞋子。”
  说完他就走了。
  苏愈愣了一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兽洞拐角。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渡霄也跳起来了。
  “我、我也有事!”鸦族少年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心虚,“那个……我去看看山君?他伤还没好透……”
  说完他也跑了。
  跑得比蛇九还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苏愈站在火堆旁边,看着空荡荡的兽洞,满脸问号。
  什么情况?
  今晚不是咱俩结侣吗?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渡霄刚才那表情……不像是去看山君的。
  那心虚的样子,倒像是上课被点名回答问题时假装低头捡笔的。
  咋滴,要离婚?
  还没结呢就离?
  苏愈站在原地懵了能有几分钟。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正准备回兽洞里坐着等,脚步忽然顿住。
  有香味。
  很淡,从兽洞入口的方向飘过来。
  有点像花香,干净清冽,像晨间沾着露水的草叶。
  她顺着香味看过去。
  渡霄站在兽洞入口。
  嗯?
  苏愈疑惑地眨了眨眼。
  还是渡霄。
  还是那张脸,那副身形,黑色短发,黑色眼睛,修长白皙的脖颈。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站在那里,逆着火光,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不再像平时傻乎乎的笑。
  浅浅的,淡淡的,像画里的人似的。
  她忽然发现自己移不开视线。
  渡霄朝她走过来。
  火光在他身上晃动,勾勒腰线的弧度。
  他走得不疾不徐,像是算好了她目光落点的每一寸。
  然后他在她面前停下。
  低下头,看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
  不像白天那种亮晶晶的“姐姐快看我”的眼神。
  里面藏着什么,像夜里的湖水,看不清底。
  苏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然后渡霄抬起手,颤巍巍地,用指尖勾住了她的手指。
  她低头看那只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那只手在抖。
  她抬头看它的主人。
  渡霄整张脸都红了。
  从脸颊到耳尖,红得透透的。
  脖子也是红的,连耳根后面那一小块皮肤都是红的。
  他抿着嘴唇,眼睛垂下去不敢看她,睫毛抖得厉害,勾着她手指的那只手还在颤。
  苏愈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
  他刚才……是去洗澡了?
  那个香味——用什么洗的?
  花瓣?草叶?
  他是不是还对着河练了半天怎么笑才好看?
  结果练的时候好好的,一到临场发挥——
  苏愈看着他红透的脸,看着他不自觉咬住的下唇,看着他抖得像风里树叶的手指,忽然有点忍不住笑。
  嘴角刚弯起来,渡霄就抬头了。
  他看见她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更慌了。
  那张红透的脸上混合着紧张和无措,像做错事被发现的小狗。
  “你,你笑什么?”他问。
  声音都在抖。
  苏愈这下彻底憋不住了。
  “哈哈哈——”
  她笑得肩膀直颤。
  渡霄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脸红得能滴血,手指还勾着她的手,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你别笑了……”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苏愈努力憋住,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渡霄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我觉得我好没用。”
  “嗯?”
  “怎么这么紧张。”他说,声音越来越小,“明明……明明想好的……”
  苏愈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然后渡霄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水光晃动,颤巍巍地问她:
  “……你会不会不要我?”
  苏愈愣了一下,心里的那个执念混合着歉意快要破土而出。
  但她看着渡霄的样子——
  他站在她面前,勾着她的手指,脸红得不像样,眼睛却执拗地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那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说不了。
  至少现在说不了。
  “那要看你了。”她说。
  很讨巧的回答。
  没有承诺,也没有拒绝。
  她突然就厌倦了那些瞻前顾后的想法。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能不能离开又不是她能控制的。
  苏愈近乎自暴自弃地,将愧疚和担忧剔除,将自己一把按进这暧昧的氛围里。
  “你得给我点好处。”
  “好处?”渡霄眨了眨眼,然后飞快地点头,“给,给你。”
  “你都不问我要什么?”
  “不问。”他摇头,语气特别认真,“你要什么都给。”
  苏愈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双黑色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他抿着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