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愈醒来的时候,洞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所有人都在但没人说话的安静,是真的安静——没有渡霄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兔眠磨粉的动静,没有蛇九缝衣服时针线穿过兽皮的细微声响。
她躺在那儿盯着洞壁看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外面也只有风声和鸟叫。
她坐起来,揉着眼睛走出洞口。
青纱蹲在火堆旁边。
他背对着她,灰白色的长发垂在身后,发尾还是有点干枯,但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摆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火堆上架着一口石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把他的轮廓熏得有点模糊。
苏愈站在洞口看了他几秒。
往常吃早饭的时候,火堆旁边至少会有两三个人——渡霄在抢吃的,兔眠安静地喝汤,蛇九偶尔过来坐一会儿。
像今天这样只有一个人的情况,确实很少见。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青纱转过头来,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能看出来是在笑。
“醒了?”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什么。
苏愈嗯了一声,往锅里看了一眼。
汤已经煮好了,不是疙瘩汤,是清汤,里面飘着几块白色的肉,还有几片绿色的野菜叶子。
旁边放着一片大叶子,上面摆着几只虾,都是处理好的。
“今天早上抓的?”苏愈问。
青纱点头。
他把虾拿起来,用一根细树枝串好,架在火边慢慢烤。
动作很熟练,不紧不慢的,像是做过很多遍。
虾壳碰到火,慢慢变红,发出一股淡淡的焦香。
苏愈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还挺幸福的。
一睁眼就有人给自己做好吃的,还这么新鲜。
她以前在家的时候,早饭都是自己解决的——有时候是昨晚的剩饭,有时候是路边买的包子,更多时候不吃。
没有人会蹲在火堆旁边,安安静静地等她醒,给她做好吃的。
青纱把烤好的虾剥了壳递过来。
苏愈接过来咬了一口,虾肉弹牙,鲜甜,带着一点炭火的焦香。
她嚼着嚼着,看了青纱一眼。
他正在烤第二只,低着头,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睫毛垂下来,很长,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手指修长白净,但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
这个人好像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不是那种“故意不说话所以被人忽略”的没存在感——蛇九也不怎么说话,但蛇九站在那儿,你能感觉到他。
蛇九很强,气势是外放的,哪怕什么都不做,往洞口一靠,你就知道这个人不好惹。
青纱不一样。
他很安静,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静。
他不说话的时候,你真的会忘记他在旁边。
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也从来不主动提要求。
像一潭水,你扔石头进去,它泛几圈涟漪,然后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愈又咬了一口虾,看着他。
“青纱,”她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青纱抬起头,眨眨眼,像是在想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海边。”他说。
苏愈愣了一下。
海边。
她穿越过来之后,一直待在森林里,见过的最大的水域就是那条溪流。
海——这个词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这片大陆向北最北是山脉,”青纱说,声音还是那种轻轻的、慢慢的味道,“向南是海。我就是从南边来的。”
苏愈看着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片灰蓝色的大海,无边无际的,浪花拍在沙滩上,一个人从水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赤着脚踩在沙子上。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里的青纱,觉得还挺合适的。
他本来就带着一种水里的气质——安静的、凉凉的、感觉不太属于陆地的。
“你是什么种族?”苏愈又问。
“鱼。”
苏愈等了两秒,等他说更多。
他没有。
问一答一,多一个字都没有。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什么鱼?”
青纱歪了歪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大家都叫我们鱼。”
苏愈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这是在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他是认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品种的鱼。
从出生起就被人叫“鱼”,叫了那么多年,他就觉得“鱼”就是他的名字。
“鱼也能变成人形吗?”苏愈问。
青纱点头。
“海洋生物都能化成人形,”他说,把烤好的鱼翻了个面,“如果是海洋生物的雌性,是能直接在水里呼吸的。”
苏愈的耳朵竖起来了。
“呼吸?”她重复了一遍,“是说你们种族的雌性能在水里呼吸,还是说跟你们结了侣的雌性能在水里呼吸?”
青纱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烤鱼。
“两者都能。”他说。
苏愈愣住了。
她盯着青纱的后脑勺看了三秒,脑子里那个画面从灰蓝色的大海变成了她自己——站在海底,抬头看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鱼群从身边游过,不用换气,不用憋气,就像在陆地上呼吸一样自然。
她穿越过来之后已经接受了很多离谱的设定——蛋生的哺乳动物、兽神契、晶核疗伤——但这个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
在水里呼吸。
“今天能带我去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青纱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担忧。
很好懂——苏愈还是第一次这么感慨,自己居然也能说别人好懂了。
他脸上写满了“不好”和“不行”和“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又不知道怎么拒绝,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又动了动。
“不太好。”他最后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浅水不好施展,我担心出问题。”
苏愈看着他。
“而且,”青纱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怕她打断,“之前鹿淮说你的身体还没有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不要先缓一缓?这个东西很花精神和力气的。”
苏愈看着他手忙脚乱解释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大概是真的很怕她坚持要去,又不知道怎么拦她,只能把能想到的理由都搬出来。
她想起他刚来那天,站在她面前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礼,然后说“恭候您的差遣”。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好呆。
现在她还是这么觉得。
见她没什么反感的样子,青纱的声音慢慢恢复成平时的节奏。
“等以后有机会去了海边,”青纱说,“我带你去。”
苏愈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一向是个很听劝的人,既然人都说了有风险,那就不去。
她又咬了一口虾,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别的东西。
虾是好吃,但吃多了也腻。
她穿越之前最喜欢吃的不是虾,是生蚝,蒜蓉烤生蚝,上面铺一层粉丝,滋滋冒油。
还有扇贝,还有花甲,还有蛏子——她咽了咽口水。
“青纱,”她说,“森林里有没有那种——贝壳类的东西?就是有壳的,硬的,两片合在一起的那种。”
青纱想了想。“有。”他说,“溪水下游,石头底下。”
苏愈眼睛亮了。
她两口把剩下的虾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去捞。”
青纱跟着站起来,把火堆上的锅端下来,熄了火。
他动作很快,但还是很安静,连锅碗碰撞的声音都几乎没有。
苏愈站在旁边等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青纱不能载她。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跟不能载她的人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