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愈把最后一条兽皮条系好,手指在结扣上按了按,确认不会松。
青纱趴在那儿,灰白色的长发铺开。
之前青纱的头发有一部分断掉了,为了统一,她给人剪了个披肩长发。
她感觉自己剪的不太行,毕竟那骨刀是真的不好用。
但青纱非常满意。
苏愈不予评价,她觉得她就算给人剃个秃头,人也会说她剃的好看。
是条词汇贫乏且实心眼的鱼。
他的伤好了大半,最深的那个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边缘翻着浅粉色的新肉。
“好了。”苏愈说。
青纱没动。
他趴着,脸侧过来,一只眼睛露在外面,看着她。
苏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从额头摸到后脑勺,手指穿过那些凉丝丝的发丝,触感像水流过指缝。
青纱的眼睛眯了一下,很轻的,像猫被挠了下巴。
苏愈又摸了摸他鼻子,青纱睫毛颤了颤,往她手里再蹭了蹭。
她把手收回来,青纱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移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她脸上。
他总是这样看她——安安静静的。
苏愈有时候觉得这人的眼睛就是两面镜子,你往里看,看见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你笑,他也笑。
你难过,他的睫毛就垂下来。
他好像从来不在里面放自己的东西。
“你天天趴着,闷不闷?”苏愈问。
青纱想了想,摇头。
“真的?”
他又想了想,说:“你来了就不闷。”
苏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人说话永远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不像是说情话,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就是这种平淡,反而让人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青纱没躲,任由她戳。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耳后,他的耳朵不尖不长,耳垂很厚,摸起来软软的。
青纱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但没出声,只是把脸往她手心里又蹭了蹭,鼻尖拱过她掌心,凉凉的,带着一点湿润。
苏愈觉得好笑,被摸两下就变成小狗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刚要说话——
“砰。”
一声闷响从洞口外面传进来,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又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苏愈的肩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弹,手指下意识攥住了膝盖上的兽皮。
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响,咚的一声,砸在胸口上,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缩起来,绷紧,像一根被突然拉直的绳子。
然后她被抱住了。
青纱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趴了半个月的病人,身上的伤大概被扯到了,苏愈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很轻,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音,但他没松手。
他的手掌贴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节奏很慢,很轻,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的体温偏凉,但掌心是温的,隔着衣服传过来,不冷不热,刚刚好。
苏愈的呼吸慢慢稳下来。
她把脸埋在青纱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药草和清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干净得让人安心。
“没事。”她说,声音闷闷的,从他肩膀上抬起来。
青纱低头看她。
苏愈从他怀里退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
以前听到这种声音,顶多吓一跳,骂一句,然后该干嘛干嘛。
现在不一样。
现在那声响之后,她的身体会先于脑子做出反应——缩起来,绷紧,心跳加速,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后颈。
她觉得可能是有点应激。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她不想让大家更紧张。
帘子被掀开了。
狐言站在洞口,手里还拿着木铲,身上上沾了一圈面粉。
他看了一眼青纱,又看了一眼苏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我把锅弄裂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声响很大,是不是吓到你了。”
“对不起。”
苏愈愣了一下。
对不起。
狐言在对她说对不起。
她看着他,那张永远从容不迫的脸上,那双永远弯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装着一种她很少见过的东西——歉疚。
她忽然觉得有点怪。
不是他道歉这件事怪,是——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那只狐狸,骄傲的、矜持的、把什么都藏在笑脸底下的狐狸,他从来不会说对不起。
苏愈看着他,忽然觉得家里每个人都变了。
她没接那句话。
她只是看着狐言,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
狐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苏愈看着他的背影,腰很细,兽皮的带子在身后系了一个结,松松垮垮的。
他以前不会小心翼翼地问她“你没事吧”,不会用那种“我怕你不高兴”的眼神看她。
他相信她。
相信她能自己处理好,相信她处理不好还有他。
他会把她当成一个完整的、有能力的人来信任。
苏愈觉得他们需要谈一谈。
她走出洞口,狐言已经在做饭了。
锅换了一口新的,大概是备用的,比他平时用的那口小一些。
他站在火堆旁边,往汤里丢面疙瘩,动作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手指修长,捏着筷子,一个一个地撇进去,面疙瘩落进沸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
苏愈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他没回头,但苏愈知道他感觉到了。
苏愈看着他的背影,腰真的很细,兽皮上的带子随着他丢面疙瘩的动作轻轻晃。
她没忍住,伸手摩挲了一下他的腰。
手指隔着衣服触到他的皮肤,温热的,能感觉到底下肌肉微微收紧了一瞬。
然后她往前靠了靠,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她最近是有点儿离不开人。
她承认。
她觉得这很正常,被吓到了嘛。
谁被关了一个晚上,听了一堆恐吓发言,回来之后还能跟没事人一样?
她只是不想让大家看出来,不想让气氛更紧张。
但此刻她把脸贴在狐言背上,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皮毛的味道,忽然觉得——算了,看出来就看出来吧。
她就是怕。
就是一惊一乍。
就是需要有人在旁边。
狐言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苏愈贴着他,根本感觉不到。
然后他放松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锅里丢面疙瘩。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像以前那样。
“今天晚上吃疙瘩汤,”他说,“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苏愈想了想。“汤里放点虾,要大的。”
狐言点了点头。“好,待会去抓。”
苏愈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蹭掉眼角那点还没成形的湿意。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你最近状态不对。”
狐言的手都没顿,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晚上没睡好,被兔眠吵的。”
苏愈没接话。
她知道他在转话题。
果然,狐言紧接着就说了下一句,语气自然得像是不经意想起来的一样。
“今天早上在家附近,好像看到洛霞雌性家的那只小老虎了。就是最小的那只,比猫大不了多少,蹲在树后面探头探脑的,大概又闻着香味跑过来了。”
苏愈承认,那一瞬间她确实被带跑了。
小老虎,毛茸茸的,圆耳朵,圆眼睛,蹲在树后面探头探脑的样子光是想想就觉得可爱。
她想问在哪看到的、后来跑哪儿去了、有没有跟过来。
但她咬了一下嘴唇,把那些问题咽回去了。
“小老虎待会再谈,”她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不是凶,是不想再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