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比平时快一些,但很稳。
她忽然想起他说那两句话时的样子——下颌绷得那么紧,喉结滚了又滚,好像那几个字用了他全身的力气。
她忽然有点心疼。
她一直觉得家里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对她,像对一块容易碎的石头。
她觉得被这样对待很难受,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在强调她没什么用。
但她从来没想过——他们的害怕。
她出事的那天,狐言不在。
他后来跟她说“我什么都没帮上忙”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他是没来得及。
他来不及保护她,来不及赶过去。
所以他只能在她回来之后,小心翼翼地、笨拙地、用他最不擅长的方式——说对不起,问她有没有事,把她当成一块容易碎的石头——来弥补那个“来不及”。
苏愈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他们也因为这件事“受了伤”。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我没有怪你”,想说“你已经很好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会笑着点头,说“好”,然后继续这样。
也许她不应该逼迫大家,不应该总是觉得关心和担忧让她浑身难受。
可是“应该”这两个字刚从脑子里冒出来,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就像被人拔掉了塞子,全都涌上来了。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她的声音在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攥着狐言衣服的手指越收越紧。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我应该体谅你们。但是我——我就是不舒服。”
“你们越小心,我就越害怕。我害怕你们觉得我太难伺候,害怕你们觉得我烦,害怕你们——”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只剩下气音在往外漏。
狐言没说话。
他只是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
一下,一下,很慢,像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
苏愈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比她想象中快一些,但很稳,像一面被人敲着的鼓,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她知道自己现在很丑。
脸哭花了,鼻子堵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概还在他衣服上蹭了一大片。
她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
大家已经够紧张了,她还要在这里哭,在这里说“我不舒服”,在这里把所有人都骂一遍。
她应该忍着的。
应该像之前那样,假装没事,假装不在意,假装那些声响没有吓到她,假装那些恐惧没有在半夜把她自己吵醒。
可是她忍不住。
眼泪止不住,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也止不住。
“我控制不住自己,”她哭着说,声音碎得像被人踩过的叶子,“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让你们担心。我不想——对不起。对不起。”
哭到最后,她已经语无伦次。
狐言弯下了腰。
他把她从怀里轻轻拉出来一点,弯着腰,平视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只有认真,只有心疼,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抬起手,用兽皮给她擦脸。
兽皮柔软的绒毛蹭过她的脸颊,把眼泪吸走,把鼻涕擦掉,把她糊了一脸的狼狈一点一点地抹干净。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她听不见,又像是怕她听进去了但记不住。
苏愈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表情很严肃,严肃得像在教导一只犯了错的幼崽——不是凶,是认真,是“这件事很重要,你要听好”。
“如果到了要你体谅我们的地步,”他说,一字一顿的,“那我们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苏愈愣住了。
她张着嘴,忘了哭,也忘了说话。
眼泪从睫毛上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啪嗒一声。
狐言看着她那个样子,语气软下来。
“不舒服不用撑着。”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跟她讲一个很重要的秘密,“不舒服就说出来。你的感受是最要紧的。比我们的担心要紧,比气氛要紧,比什么都要紧。”
苏愈吸了一下鼻子,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狐言看着她,话锋忽然转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点小心翼翼,像怕她不愿意听,又怕她听了之后觉得有压力。
“我们有时候也很担心,”他说,“担心体会不到你的意思。你说了,我们才知道。”
“所以——如果你能跟我们说,那就太好了。”
苏愈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还没擦干净。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谄媚呢,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那就太好了”——这是什么语气?
像她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肯赏脸跟他们说句话就是天大的恩赐一样。
她感觉自己像皇帝,狐言就像那个太监。
“皇上,您的吩咐奴才都记着呢。”
她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过了一遍,越想越好笑。
不对不对,这可不能是太监。
她赶紧在心里呸了两声,把那个画面赶出去。
见她笑了,狐言也笑了。
那张脸在她面前绽开的时候,苏愈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下去,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眼尾上挑的弧度比平时更明显,像两把小钩子,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睫毛垂下来,扇形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
他的嘴唇薄而轮廓分明,嘴角翘起来的时候,唇珠微微凸起,像花瓣上凝着的一滴水珠。
整张脸从那种安静的、危险的冷,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带着人情味的好看。
好看得她脑子短路了一秒。
而且这人凑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缩在那汪琥珀色的光里,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丑得要命。
但狐言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苏愈没忍住。
她往前凑了一下,嘴唇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很快,像蜻蜓点水,碰完就想缩回来。
狐言没让她缩。
他的眉眼弯起来,嘴角翘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是那种被亲了之后下意识闭眼的那种闭,是故意的,慢悠悠的,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合拢的扇子,脸上带着一种“我准备好了”的表情。
任君采撷。
那四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他脸上,写在他弯弯的眼尾上,写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那不得亲死你!
苏愈扑上去,捧着他的脸,嘴唇贴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又贴在他眼皮上。
他的眼皮薄薄的,能感觉到底下眼珠在轻轻动。
她亲他的鼻梁,从眉心一路滑到鼻尖;亲他的脸颊,左边一下,右边一下;亲他的嘴角,亲他的下巴,亲他下颌线上那颗小小的痣。
狐言没动,就那样闭着眼,任她亲。
他的呼吸乱了一点点,胸腔起伏的频率变了,但身体没动,像一棵树,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会晃,但根扎在地里,一动不动。
苏愈亲了好几下,然后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喘了口气。
狐言的手抬起来,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拍。
像在拍一只趴在他身上的猫。
苏愈觉得自己很幸福。
她的情绪,被看见了。
不是被“处理”了,不是被“安抚”了,是被看见了。
那些委屈、愤怒、害怕、无理取闹,被他接住了,一样一样地,稳稳地,像接住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子。
没有碎。
一个都没有碎。
狐言被她亲得头发也乱了,脸也花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