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愈放下蛋糕,左右看了看。
左边,鹿淮递水。
右边,蛇九递果子。
前面,狐言揽客。
旁边,青纱打包。
后面,山君烤饼干。
脚边,渡霄和兔眠蹲在一起研究下一炉蛋糕的火候。
苏愈慢慢把嘴里的蛋糕咽下去。
她以为的摆摊是什么样的来着?
社恐努力克服自己。
面对白眼。
面对刻薄的客人。
面对讨价还价。
面对“这东西也值这个价”的质疑。
她甚至提前做了心理建设——想象过冷场的画面,想象过一块饼干都卖不出去的尴尬,想象过自己必须硬着头皮开口招呼陌生人的窘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鲛纱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动,渐变的蓝色从月白沉到海蓝。
耳垂上的珍珠晃了晃,在她余光里泛着粉色的光。
又看了看周围。
鹿淮正把水囊递过来,见她发呆,也不催,就那样举着。
蛇九默默把果盘里最大的一块挑出来,放在她右手边。
狐言刚成交了一笔,转头冲她眨了眨眼。
青纱包好了一摞饼干包裹,整整齐齐码在旁边,每一个结都打在正中间。
皇帝竟是我自己。
苏愈陷入了沉思。
苏愈还没想明白这个哲学问题,一道大嗓门就把她从沉思里拽了出来。
“愈宝——!”
洛霞的声音隔着半个集市都能听见。
苏愈抬起头,看见洛霞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一只灰扑扑的小狼崽。
小狼崽四条腿倒腾得飞快,才勉强跟上洛霞的步伐。
今天只有小狼跟着她。
洛霞走到摊位前,先上下打量了苏愈一圈,眉毛挑得老高。
“好家伙。”她说,“你这穿的,我都不敢认了。”
苏愈低头看了看裙子,有点不好意思:“蛇九做的。”
“蛇九?”洛霞扭头看了蛇九一眼,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你们家真是藏龙卧虎。”
她低头看了看摊位上码着的饼干和小蛋糕,弯腰挑了几块。
小狼崽蹲在她脚边,灰扑扑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鼻子朝着饼干的方向一耸一耸的。
“给小十拿几块。”洛霞把挑好的饼干递给青纱,“他最近换牙,啃不动硬的,这个软。”
青纱接过来,仔仔细细包好,草绳扎了个结实的小结,递回去。
小狼崽站起来,前爪扒着洛霞的小腿,鼻尖凑近包裹使劲闻了闻。
“我们家今年卖皮子。”洛霞把小包裹揣好,顺手揉了一把小狼崽的脑袋,“之前一直晾着洗着的那些,就是为了赶这个集市。回头你有空去我那边逛逛,有看上的我给你打折。”
“好。”苏愈点头,“一定去。”
洛霞又跟她叨叨了几句——哪个摊位的果子便宜,哪条路下午会被太阳晒到,集市最东边有个卖骨饰的老兽人手艺特别好但是脾气古怪。
她说话又快又密,苏愈根本插不上嘴,但听得很开心。
洛霞身上有一种让人放松的东西,和她待在一起不需要想话题,她会把所有的话题都填满。
“行了,我先走了,还得回去看摊子。”洛霞拍了拍小狼崽,“走了小十。”
小狼崽最后看了饼干一眼,转身跟上。
灰扑扑的尾巴竖得高高的,尾尖弯成一个小钩子。
苏愈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翘着。
洛霞的身影刚汇入人群,苏愈的余光里就多了一抹浅蓝色。
不是海。
不是天。
不是鲛纱。
是一个人。
鲛月站在摊位侧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没有刻意走近,也没有刻意站在显眼的位置,但苏愈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因为阳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长发泛出了一层细密的虹彩。
那种极淡的、流动的、浮在水面上的光。
他还是那样站着。
脊背挺直,肩线平展,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搭在腰间的带子上。
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对上了苏愈的视线。
然后他笑了。
和上次一样的笑。
“好巧。”他说,声音清冽得像玉石碰了一下,“苏愈雌性,请问您是在这里摆摊吗?”
“是的。”她站直了一点,有点拘谨,耳垂上的珍珠晃了晃,“你来逛集市?”
鲛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而后平和地看着她的眼睛。
“很好看,这身鲛纱很衬您。”他说。
苏愈愣了一下。
“上次见面时觉得您穿皮毛很好看。”他说,语气像在聊一件寻常的事,“今天换了鲛纱,又是另一种好看了。”
苏愈的耳尖微微发热。
“谢、谢谢。”她说。
鲛月微微颔首,然后很自然地将视线转向了摊位上的饼干。
他看了一会儿,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是真正在端详——目光从饼干的金黄色泽移到表面细密的裂纹,又移到石板边缘码得整整齐齐的那几摞。
“请帮我装四个整包。”他说。
狐言挑了下眉,手上已经开始动作了。
青纱抽出叶子,利落地包好、扎紧。
鲛月接过包裹,从腰间摸出晶核递给狐言。
从狐言接过去时眉梢微动的表情来看,只多不少。
他把几个包裹拢在臂弯里,往后退了半步。
“那么。”他看向苏愈,淡蓝色的眼睛弯了弯,“我先告辞了。祝您摆摊顺利。”
他转身的动作和上次一样流畅。
很快就汇入人群里,不见了。
苏愈咬了一口果子。
不是说让她再契约一两个吗。
她就要这个了!
你看他喜欢我,他想跟我回家。
好吧,她好油腻。
人家和你说两句话、夸你两句好看,你就想着要别人把命交给你?
苏愈把那个念头塞回去,使劲嚼果子,假装什么都没想。
鹿淮把水囊放回石台上,笑眯眯的开口:“鲛人族这几年不太安稳。”
“族长年迈,大儿子守着本族的契约者,但只有六阶,名正言不顺。这位三儿子能力最好,听说去年刚突破九阶,偏偏没有结契。”
狐言正在整理面前的晶核,闻言嘴角弯了一下。
像刀刃上反了一层光。
“他能力最好,处境也最麻烦。”
他把一颗晶核对着光看了看,放回兽皮袋里,“他大哥盯得紧,总给他找事。”
苏愈又咬了一口果子。
“不过这位少族长也不是吃素的。”狐言把兽皮袋的系绳拉紧,语气轻快起来,“大哥出的招,他一桩一桩全接住了。”
“能在这种位置坐这么多年,心思浅了可不行。”
兔眠咽下一口小蛋糕,红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不经意地开口。“他还没结契吗?”
渡霄正蹲在地上敲蛋壳。
听见兔眠问,他头也没抬。“他在我们这边很有名的。”
“鲛人族那个三儿子嘛,眼光高,部落里谁都看不上。”
说完又敲了一颗蛋,没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
鹿淮满意地看了渡霄一眼。
“是吗。”苏愈嚼着果子,声音含含糊糊的,“听起来还挺忙的。”
苏愈又坐了一小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的,指甲缝里没有面粉,指腹上没有油渍。
裙子上的鲛纱在海风里一层一层地翻涌。
耳垂上的珍珠晃了晃,凉丝丝的。
青纱坐在她侧前方,手指翻飞,草绳在他指间绕一圈,拉紧,一个结落在正中间。
浅灰色的长发垂在肩侧,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滑下来,他就抬手拢回去,继续包下一个。
苏愈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青纱。”她说,“我和你一起做吧。”
青纱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看了她一下。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往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