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摊当天,苏愈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洞口外面的海面刚泛起第一层灰蓝色的光。
她从兽皮上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有一撮翘在头顶,像一只竖着耳朵的兔子。
山君还趴在她脚边,虎形的,肚皮随着呼吸慢慢起伏,尾巴搭在她的小腿上,毛茸茸的一长条。
她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
然后紧张感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慢慢涨上来。
今天要摆摊。
去一个人很多很多的地方,坐在那里,被不认识的人看,跟不认识的人说话,卖东西给不认识的人。
苏愈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没事的。
前几天去踩过点了。
她知道那个集市长什么样,知道摊位在哪里,知道周围有哪些铺子。
信息是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然后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没事的。”
这次说出了声。
山君的耳朵动了动,仰头看她。
前几天跟着狐言去踩点的时候,苏愈确实被震了一下。
她以为集市就是集市。
之前参加过一次春集,附近几个部落凑在一起,各家把多出来的兽皮、风干的肉、品相不好的晶核摆在地上,互相换一换。
规模不大,一个多小时就能逛完,东西也朴素——皮子是深棕的、灰白的、没有鞣制过的那种硬邦邦的质地,食物以肉干和果子为主,偶尔能看到几块成色普通的晶核。
这边的集市完全不是一回事。
摊位沿着海岸线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苏愈跟着狐言走了快两个小时,才逛了不到一半。
每个摊位都搭着简易的棚子,用木头和兽皮撑起来,有的棚子上还挂着颜色鲜艳的装饰,在海风里飘来飘去。
人很多。
多到苏愈下意识往狐言身后缩了半步。
各种族的兽人穿梭其间,有她认得的,也有她完全叫不出名字的。
一个浑身长着鳞片的兽人从她身边走过,手臂上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
一个背后生着薄翼的雄性蹲在摊位前挑选东西,翅膀半透明,上面的脉络清晰可见。
东西也不一样了。
之前的春集卖的是“用不上的”,多是交换,这里的摊位更像是市场。
打磨过的晶核按颜色和大小排列在兽皮上,旁边摆着苏愈认不出的某种矿石。
雕刻过的骨饰穿成串,每一颗都磨得光滑圆润。
鞣制好的皮毛叠得整整齐齐,颜色从纯白到深黑都有,摸上去柔软得像布料。
还有吃的。
有摊位在卖烤得金黄的小圆饼,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闻起来有一股肉香。
有卖果子的,但那些果子苏愈一个都不认识,颜色从深紫到浅绿,码在干净的石盘里,像一排排宝石。
她停在一个摊位前,走不动了。
那是一块鲛纱。
摊主是个鲛人族的兽人,浅青色的头发,手指间有薄薄的蹼。
他看到苏愈停下来,没有招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整理面前的东西。
鲛纱被展开搭在横杆上。
颜色是渐变的——从最顶端的月白色,慢慢过渡到中间的浅蓝,再沉到底部近乎海蓝色的深。
不是染上去的。
是纱本身的光泽在不同的角度下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像有人把一片海凝固成了薄薄的织物。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纱面荡开层层波纹,那些渐变的蓝色便流动起来,从月白淌向浅蓝,从浅蓝没入深蓝,再从深蓝翻出一点隐约的银光。
苏愈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
凉的。
滑的。
轻得像什么都没碰到。
纱面从她指腹上滑过去,留下一瞬间的触感——像水,但比水更轻。
像风,但比风更实。
“喜欢吗?”
狐言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苏愈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走到了摊位前。
琥珀色的眼睛扫过那块鲛纱,又看了看摊主,嘴角一翘。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苏愈没太看懂。
狐言和摊主聊了几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摊主的表情从平淡变成放松,从放松变成带着笑,最后从摊子下面又拿出了两块鲛纱,颜色和刚才那块不一样——一块是浅紫渐变,一块是碧绿渐变。
狐言把三块放在一起比较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愈一眼,挑了那块月白到深蓝的。
他付了一把晶核。
苏愈没看清是几颗,但从光泽来看,品相很好。
“要看看吗?”狐言把鲛纱递给她,像递一片云。
苏愈接过来。
整块纱叠在一起只有手掌大小,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把它捧在掌心里,海风一吹,边缘飘起来,拂过她的手腕。
“这是鲛纱。”狐言说,“卖家是鲛人族的。只有他们会织这个。”
回去之后,蛇九看了一眼鲛纱,又看了一眼苏愈。
苏愈正把纱展开举在眼前,透过那层渐变的蓝色看洞口外面的海。
海变成了两层蓝——远的是真的海,近的是纱上的海,两层叠在一起,深浅交错。
第二天苏愈醒来的时候,蛇九还坐在洞口。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修长的剪影。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指尖的动作很轻很稳。
苏愈走近了才看清。
他在缝衣服。
那块鲛纱已经被裁开了。
蛇九的膝盖上摊着几片裁好的纱片,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他缝得很慢,深灰色的瞳孔专注地收着。
“蛇九?”
他抬起头。
深灰色的眼睛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去。
“快好了。”他说。
摆摊第一天的早上,蛇九把一条裙子递给她。
苏愈展开来的时候,呼吸停了一拍。
裙子是用那块月白到深蓝的鲛纱做的。
蛇九没有把它裁得太复杂——上半身是贴合的剪裁,腰间收拢,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会太低,但刚好露出锁骨。
裙摆从腰线开始放开,一层一层地垂下去,每一层都是渐变的蓝色。
最上面接近月白,往下是浅蓝,再往下是海蓝,最底下沉成近乎墨色的深蓝。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条裙摆都在流动,蓝色和蓝色之间没有边界,像一片正在涨潮的海。
她穿上身。
鲛纱贴着皮肤的触感像水,凉的,滑的,但很快就染上了体温。
裙摆在脚踝边飘动,每走一步,那些渐变的蓝色就翻涌一次。
青纱走过来,递给她一样东西。
是一对耳挂。
珍珠的。
不是圆润的珍珠。
这两颗珍珠带着天然的、不规则的弧度,一颗偏椭圆,一颗微微扁圆。
但它们的色泽出奇地一致——
不是纯白,是带着一层极淡的粉色偏光的白,像海面刚亮起来时的天色。
珍珠被穿在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上,丝线绕过耳廓,珍珠垂在耳垂下方,轻轻晃动。
青纱给她戴上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
“这是在海里找的。”青纱说。
苏愈站在洞口,海风从身后吹过来,裙摆往前飘。
耳垂上的珍珠微微晃动,在晨光里泛着粉色的偏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看。
真的好看。
然后她僵住了。
“等等。”苏愈抬头,看向身后的一排契约者,“我们是去摆摊的。我穿成这样干什么?”
鹿淮正坐在洞口整理今天的记录。
他闻言抬起头,看着苏愈,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润。
“这两件事没有关联。”他说。
苏愈愣了一下。
“穿得好看,和去摆摊,没有关联。”鹿淮把兽皮卷好放在一旁,“大家只是喜欢愈宝漂漂亮亮,开开心心的样子。”
苏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耳垂上的珍珠晃了晃,蹭过她的脖颈,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