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愈过了几天快活日子。
  每天早上锻炼完,就去集市摊位上晃一圈,看看山君烤饼干,看看狐言卖货,看看青纱扎草结。
  待一两个小时,就随机拉一个苦力去玩。
  拉青纱的时候最多。
  他带她去冲浪。
  她骑在鲨鱼背上。
  青纱专挑浪大的地方游。
  浪头打过来的时候,青纱的身体倾斜成一道锋利的弧,从浪的斜面切进去,白色的泡沫在周围炸开,她的头发和裙摆一起往后飞。
  她张嘴尖叫,灌了满口海风。
  拉渡霄的时候,他带她去悬崖上看海。
  渡霄找的路永远是正常人不会走的路。
  岩壁上一条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的凸起,他三两下就上去了,蹲在上面伸手拉她。
  苏愈爬到一半往下看了一眼,就能直接腿软。
  渡霄又跳下来,让她趴在他背上,背她上去。
  他在岩壁上移动的方式和在地上没什么区别,稳得像走在平地上。
  到了崖顶,他把翅膀变出来——黑色的,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泛着一层极薄的金属光泽。
  海风从他翅膀的缝隙里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呜呜声。
  他把一边翅膀张开,挡住苏愈身侧的风,让她能睁开眼睛。
  海在底下铺开,从脚下的深蓝一直铺到天边的灰蓝,中间有一道一道的浪线。
  拉兔眠的时候,他带她去森林里蹦。
  森林里的兔眠是另一只兔子。
  他蹬地的那一下,整个人弹出去,脚尖在树干上点一下,方向就变了。
  他在枝叶之间折来折去,白色的头发在绿色的光影里一闪一闪的。
  苏愈跟不上,他就折回来,在她前面倒着跳,一边跳一边告诉她如何在森林里行走,哪里落脚、哪根树枝能踩、哪根会断。
  苏愈踩断了好几根树枝,每次快摔的时候兔眠就出现在她身侧,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肘,等她站稳了又弹开。
  他们在森林里上蹿下跳了一整个下午,回来的时候苏愈头发里夹着树叶,膝盖上蹭了一道泥印子,笑得停不下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天。
  直到有一天吃完晚饭的时候,鹿淮带回来一个人。
  浅蓝色的长发,耳垂上坠着细小的贝壳。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金红色的光边。
  他换了一身颜色素淡的衣服,质地依旧很好,但样式比之前见到的都要简单。
  鲛月。
  苏愈收拾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跟在鹿淮身后,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鹿淮的鹿角在火光里投下枝杈分明的影子,鲛月的浅蓝色长发在晚风里微微飘动。
  苏愈瞪着他们。
  鹿淮今天出门前跟她说过晚上可能不回来吃。
  她当时正蹲在地上翻扇贝,随口嗯了一声。
  部落的事嘛,鹿淮经常不回来吃晚饭,她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鲛月。
  苏愈有一种微妙地感觉——你和我说加班,结果你俩碰上了?
  这是她在那天之后第一次见到鲛月。
  上次在海洋里匆匆一瞥,他隔着水光对她笑,说觉得他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然后他就消失了。
  不是她故意忽略他,是他真的没有再出现过。
  集市上没有他的浅蓝色身影,海边没有,洞口没有。
  她把这个人从脑子里搁下了,像把一件不太常用的东西放进柜子深处,关上柜门,继续过她的日子。
  现在他被鹿淮领回来了。
  大老婆领回来的。
  苏愈脑子里冒出“大老婆”这三个字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鲛月对上她的视线,微微低了低头。
  然后他笑了,嘴唇弯起很轻的弧度,和之前一样的笑。
  “苏愈雌性。”他说,声音清冽,像玉石碰了一下,“晚上好。冒昧打扰了。”
  苏愈抿了抿嘴,把心里的情绪压下,回了句“你好。”
  鹿淮已经走到了她身前。
  “愈宝。”他的声音压得不高,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鲛月想和你说两句话。”
  他顿了顿。
  “不想说也可以。我帮你回掉。”
  苏愈看着鹿淮的琥珀色眼睛。
  火光在里面跳。
  苏愈有点想拒绝。
  但她的目光越过鹿淮的肩头,落在鲛月身上。
  他站在远处,没有靠近。
  看着她,面露祈求。
  这是她第一次在鲛月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悲伤的,复杂的,近乎卑微的。
  和往常矜贵、完美的他截然不同。
  苏愈的心情也跟着复杂起来。
  她把筷子放下。
  “好。”她说。
  苏愈跟鲛月走了两步。
  就在家门口的山崖边,从洞口走过去二十几步。
  崖壁在这里断开,底下是海。
  夕阳正沉到海面边缘,把整片海水烧成暗红色。
  浪头拍打崖底的礁石,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
  鲛月站定了。
  苏愈站在他旁边,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他没有马上开口。
  她也没有。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一翘一翘的。
  她伸手按下去,松手又翘起来。
  “上次打扰到您玩耍了。”鲛月的声音响起来,和平时一样清冽,语气也和他之前每一次登门时一样——善谈的,得体的,让人舒服的,“我带了赔礼。珍珠和鲛纱。已经交给鹿淮了。”
  苏愈嗯了一声。
  然后他沉默了。
  沉默来得很快,像一扇门突然关上了。
  海风还在吹,浪还在拍崖壁,夕阳还在往下沉。
  鲛月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海面,浅蓝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静,静到苏愈能看清他睫毛在风里微微颤动的幅度。
  他没有出声
  苏愈也没有出声。
  她奇怪地看着他。
  刚刚那个神情还在她心里。
  之前几次见面,鲛月都是矜贵的,近乎完美的。
  第一次在礁石上,他坐在夕阳里,尾巴上的鳞片泛着虹彩,像一件被海水打磨了千百年的白瓷。
  第一次登门,他站在洞口,穿得一丝不苟,笑得恰到好处,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集市上,他夸她的裙子,买她的饼干,进退的分寸踩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站在她旁边,沉默着。
  他脊背挺直,但他的手指蜷在掌心里,关节发白。
  他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刻意的平静。
  他只是站着,看着远处的海,像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这个站姿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表情。
  苏愈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我本来准备了一整套话题想和您说。”他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声音干薄,像一片叶子在风里抖。“珍珠的产地。鲛纱的织法。今天的夕阳很好。海面很平静。”
  他停了一下。
  “但我想您应该不会喜欢我绕弯子。”
  他转过脸来,眼眸低垂,看着她。
  苏愈没有接话。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但他的脸沉在阴影里,眼睛里的薄雾散得很干净,露出底下全部的淡蓝。
  像一片没有浪的,寂静的海。
  “我接近您是有目的的。”
  声音很平静。
  甚至带着一点自暴自弃。
  “我第一次登门拜访,不是因为山君。”
  “是因为您。”
  “我让人打探过您。知道您是青纱的契主,知道您住在哪里,知道您有几个契约者。”
  “我那天穿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挑过的。”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发颤,但表情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想让您觉得我好。”
  “我想让您契约我。”
  “我需要离开鲛人族。”
  苏愈沉默着。
  她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这人要和她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