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说。
鲛月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小心地抬起眼看她。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浅蓝色的眼睛映成极淡的金色。
夕阳的碎片落在他的虹膜上,碎碎的,亮亮的。
“是您救了我。”
苏愈一愣。
谁?
我吗?
鲛月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崖壁边缘一丛被风吹得伏倒的草。
草叶贴在地上,风一过就抖。
“您应该知道我在族群里处境并不好。”
“半个月前我受了重伤。本打算在那时死去。”鲛月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别人的生死。
苏愈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说这话的方式。
太平静了。
刚刚跟她解释的时候还带着些悲伤和自暴自弃。
但现在却像在说今天海风有点大,像在说夕阳颜色不错。
他用这种语气说自己本打算死去。
“透过水面,我看到了您。”他的声音突然变的很轻。
“您眉眼弯弯,笑着伸手去拨弄海水。”
“我当时听不见任何声音。”他说,声音开始发干,“恍惚间,以为您向我伸出了手。”
鲛月的语气越说越崩溃,像是回忆起了当时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场景。
“我渴望见到您。”
“但您……”
说到这里,鲛月蹙起眉头。
悲伤的表情让苏愈感觉——
明明他更高,却像是他在仰望她,像是下一秒就站不住要跪在她身前。
“您从来不问我。”
“也从不好奇我。”
情绪在这里戛然而止。
鲛月的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像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他垂下眼,把情绪很快地收了回去。
悲伤没有消失,悲伤被压进皮肤底下,成了他的点缀,让他修长的身形显得更薄,更像一片立在风里的叶子。
“对不起。”他说,声音落回平的,“希望没有惹您厌烦。”
他抬起眼,看着她。
“我今天来,不是来要答案的。”
“只是想在袒露心意的同时——”
他停了一下。
喉结动了动。
“祈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苏愈没有动。
裙摆被海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鲛月看着她的沉默,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像潮水褪去。
“如果您不想再见我……”
他闭了一下眼。
“我不会再出现在您的面前。”
苏愈动了动嘴。
说什么?
说她清楚那种想死的瞬间被生命力打动的感觉?
但她说不出口。
涉及生死没有谁能够感同身受。
说“我懂你”太轻佻了。
说她没有不喜欢他?
她确实对他有过好感。
第一次在礁石上看见他,她的脑子里嗡过一声。
集市上他夸她的裙子,她耳尖发烫。
但这些好感太小了,小到她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什么。
是觉得他好看?
是觉得他温柔?
还是,只是被一个漂亮的人温柔对待时产生的、本能的欢喜?
说她觉得他们还不熟?
这是最接近事实的答案。
他们真的不熟。
只见过四面。
四次加起来,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几句。
说她对他产生过好奇心?
但她的好奇心止于“哇真好看”“哇他夸我了”。
没有再往深处走过。
不是他不够好,是她没有把他放进“需要了解”的那个名单里。
脑子好乱。
转不过来。
鲛月站在她面前,等待她的沉默结束。
他的手指还在蜷着,关节发白。
他脸上那个悲伤的神情已经被收好了,收得很干净,只剩下眼角一点没有藏住的、极淡的红。
苏愈看着他眼角那点红。
“会,会好起来的。”
话一出口她就想钻进崖壁里。
啊。
救命……
她在说什么!
这么沉重的话题,她就干巴巴说了这么一句话。
像在跟一个感冒的人说喝点热水。
苏愈的耳尖烧起来。
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掐出印子。
但鲛月的眼睛亮了。
瞳孔像是瞬间被点燃了,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双眼睛的底色都映浅了一层。
眼角那点红还在,但被亮光一衬,不像悲伤的痕迹了,像黎明前烧在天边的第一道霞。
“谢谢您。”
三个字。
声音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不是清冽的玉石,不是发干的叶片。
是被什么力量从胸腔深处托上来的,带着气音,带着温度,带着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颤抖。
苏愈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退后了半步。
鲛月极佳的察言观色能力回来了。
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像是确认她的拘谨,确认她指尖掐进掌心的力度,确认她现在没有能力处理更多的对话。
确认完毕之后,他立刻把距离拉开了。
“不早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温柔的语调,平稳得和几分钟前判若两人,“今天已经打扰您很久了。我下次再来拜访。”
他直起身,对她微微低了低头。
然后转身。
浅蓝色的长发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
步伐均匀,脊背挺直,和每次离开时一样。
苏愈站在崖壁边,看着那个背影变小。
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伸手去理。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回去。
从崖边到洞口,也就二十几步路。
苏愈走得很慢。
走到洞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里面传来说话声——
渡霄在跟兔眠争论什么,狐言的笑声飘出来,和烤鱼的焦香缠在一起。
火光从洞口溢出来,暖橙色的,把她脚边的地照得亮堂堂的。
她走进去。
所有人望向她,问她还好吗?
一回到家里,苏愈就会不自觉的放松。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鹿淮面前。
“你说这是怎么个事啊……”她小声说。
鹿淮倒了一些水递给她。
苏愈接过来,没喝。
木杯子捧在手里,水温透过杯壁渗进掌心。
“心里没有触动是假的。”她说,声音闷闷的,“他那么惨……本身就让人很有怜悯之心。”
鹿淮没有接话。
他在等她说完。
“而且我本来就对他有一点好感。”苏愈把杯子转了一圈,“就一点。他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第一次看见他,我确实有点心动。”
她抿了一下嘴。
“但问题是——之前大家,是兽神契定下来的。”
她把杯子转了一圈。
“现在这个……我觉得没必要见一个喜欢的就往家里扒拉一个吧。”
鹿淮在她旁边坐下来。
火光把他的鹿角影子投在洞壁上,枝枝杈杈的,像一棵冬天里的树。
“愈宝。”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要是喜欢,就多接触接触。你开开心心最重要。”
他顿了顿。
“鲛月的为人也不错。大家不会对他加入这个家有什么看法。”
苏愈抬眼看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安静地映着。
没有劝说,没有暗示。
“要是不喜欢。”鹿淮又说,“我去帮你回绝掉。”
苏愈低头看手里的杯子。
“我再想想。”她说。
鹿淮点了一下头。
狐言倚在洞口,把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
他看了苏愈一眼,嘴角一扯。“宝宝,一条鱼而已,值得你想这么久?”
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鲛月送来的兽皮袋,“有人送东西,就收了呗。后面不喜欢了,我把他尾巴剁下来给你熬汤。”
渡霄从墙边直起身来,把手里那片磨了一半的羽毛举到眼前,对着火光看了看边缘,开始拆狐言的台。“你又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