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的速度很快。
苏愈揪着他颈后那一大片金红色的皮毛，整个人贴在他宽厚的背上，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
她眯起眼睛，从指缝里看见两侧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绿影。
这速度，要是放在现代，大概能赶上汽车了。
她在心里嘀咕。
苏愈试着调整了一下姿势。
她个子小，腿不够长，夹得并不稳当。
山君每一次跃起、落地，她整个人就会跟着往上颠一下，再重重落回去。
屁股疼。
她默默想。
如果没有这个小座位，她大概会坐得更难受。
但固定在座位上，灵活度就低了。
她像个被绑在老虎背上的布娃娃，只能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自己使不上什么劲儿。
苏愈低头看了看腰间的藤蔓。
岂止是不适应。
她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在游乐园坐过山车的小孩，心脏一会儿提到嗓子眼，一会儿又沉回肚子里。
而且，以她现在的体力……
苏愈咬了咬嘴唇。
之前练箭的时候她就发现了。
拉开弓，瞄准，保持姿势——这几个动作做下来，没一会儿手臂就开始发酸，肩膀发僵。
所以，除了练弓以外，她每天是不是还应该增加点儿体力锻炼？
比如练练核心什么的。
苏愈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核心力量强了，坐稳应该会容易些吧？
而且对射箭也有帮助。
射箭不光是手臂用力，腰腹、后背都得配合。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山君又跃过一道土坎。
苏愈整个人被抛起来，又落下。
她“唔”了一声，手抓得更紧了。
“快到了。”山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苏愈抬起头。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林地。
树木比他们住的那片要稀疏一些，能看见更远处的天空。
地上有明显的踩踏痕迹，草被压得东倒西歪，露出下面黄褐色的泥土。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不是血腥，更像是……鱼腥味？
苏愈抽了抽鼻子。
山君放慢了速度，从奔跑变成小跑，最后变成缓步行走。
他停在一片稍微高起的小土坡上，这里视野很好，能看见下面那条蜿蜒的防线。
说是防线，其实也就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战斗区域。
兽人们在这里布防，用砍倒的树木和搬来的石块堆成简单的掩体，沿着森林边缘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掩体后面有一些简易的棚子，棚子下面堆着些杂物。
几个兽人在防线边巡逻，姿态放松，不像是有紧急情况的样子。
“这边的防线主要防的是森林里的异兽”山君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还有水里偶尔能上岸的那些东西。”
苏愈点点头。
她看见防线外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再往外就是更深的森林了。
树木高大，枝叶交错，光线透不进去，显得阴森森的。
防线内则要明亮得多。
棚子旁边生了几堆篝火，火上架着肉在烤。
苏愈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防线会是什么剑拔弩张的地方，没想到这么……平和。
但很快，她注意到了一些异样。
当她从山君背上下来，解开腰间的藤蔓时。
周围那些原本在忙碌的兽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她。
眼神里有惊讶，有担心，还有一丝欲言又止的犹豫。
苏愈愣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雌性在兽世极其稀少，时刻被契约者保护，根本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她的出现，大概像是个外星生物。
有几个雄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到她身旁的山君时，又立刻闭上了嘴。
山君就站在她身边，保持着巨虎的形态。
金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投下的阴影几乎要把苏愈整个人笼罩进去。
他微微低头，金色的瞳孔扫过周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那些兽人立刻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继续忙活自己手里的事。
但苏愈能感觉到，他们眼角的余光还在偷偷瞟过来。
她抿了抿嘴，心里有点儿别扭。
山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
他化成人形，深棕色的到肩短发在脑后松松地扎起，露出断眉和那双金色的瞳孔。
他冲她露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管他们。”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儿安抚的意味，“你想练箭就练，我在这儿。”
苏愈“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向山君的脸。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高大，强壮，可靠。
苏愈心里那股别扭的感觉，慢慢消散了一些。
她转过身，从背上取下弓。
又抽出一支箭。
金属箭头的，沉甸甸的。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金属箭矢。
苏愈深吸一口气，搭箭。
她的手臂肌肉绷紧，肩膀向后沉，眼睛盯着防线外那片灌木丛。
那里有动静。
灌木的枝叶在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苏愈屏住呼吸。
弓弦被拉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瞄准了晃动的中心。
手指松开。
箭“嗖”地飞出去。
金属箭头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速度很快。
但——
偏得离谱。
箭没有飞向灌木丛，而是朝旁边歪了过去，擦着一棵大树的树干飞过去，最后扎进了更远处的泥土里，只露出半截箭杆。
苏愈的心沉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又抽出一支箭。
她拉弓，瞄准。
手指松开。
箭矢飞出去，轨迹有点儿飘，像被风吹歪了的叶子。
但还是偏了。
箭扎进了灌木丛旁边的草丛里，连晃动的枝叶都没碰到。
苏愈的手指有些发僵。
她放下弓，盯着自己的手看。
金属箭头和石箭头，质地不一样，重量不一样，飞出去的轨迹也不一样。
她得适应。
山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急，慢慢来。”
苏愈抿着嘴，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抽出一支金属箭。
搭箭，拉弓。
这一次，她没急着松手。
她感受着弓弦的张力，感受着箭身的重量，感受着身体各个部位的配合。
然后，她松手。
箭飞出去。
银亮的弧线，比前两次稳。
“噗”的一声。
箭扎进了灌木丛里。
枝叶剧烈地晃动起来，然后传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断了的嘶鸣。
苏愈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她射中了。
灌木丛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枝叶被压得“咔嚓”响，那只异兽逃跑了。
山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真棒。”
他顿了顿，又说：“契约者，你可以尽量选一、二阶的异兽。”
“你锻炼时间不长，弓箭对更高阶的异兽杀伤力有限。”
苏愈“嗯”了一声。
她明白山君的意思。
她不是非得猎杀强大的异兽。
她可以选择自己能应付的，慢慢积累经验。
灌木丛旁边，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像水面被石子打破，荡开一圈涟漪。
然后一个人影从空气里浮现出来，由虚到实，由模糊到清晰。
是狐言。
他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防线边，距离很近。
他站得很稳，衣袍整齐，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琥珀色的眼睛弯着，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儿狡黠的、又有点儿撒娇意味的笑。
“宝宝怎么过来了？”狐言问。
苏愈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