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月把苏愈送到洞口的时候,夕阳刚好沉到海平面边缘。
  他站在洞口影子的外侧。
  浅蓝色的长发被海风吹起来,发尾扫过他耳垂下那对珍珠。
  粉色在他浅色的皮肤上一闪。
  “谢谢您今天的时间。”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冽的质地。
  苏愈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鲛月的眼尾弯了一下。
  他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离开。
  苏愈转身进洞。
  自从结侣后,这好像是第一次家里没人。
  叶子下放着一块新鲜的肉,不知道是谁今天捕猎带回来的。
  她拿出肉开始切,准备做今晚的饭。
  苏愈感觉自己的手艺越来越差了,本来切东西就不是很熟练,契约者多起来以后大家基本上都不让她切了。
  肉片切的有些不均匀。
  石板架在火堆上。
  以前山君不在,火得她自己生。
  现在能力有火以后幸福了很多,苏愈拨动脑袋里的弦,火苗从右手窜出。
  点燃了引火的草。
  火烧了会儿,苏愈将肉片铺上石板,边缘滋啦一声卷起来。
  配料被热度逼出汁水,香味混着肉香蒸腾起来。
  她翻面,肉片背面烤出了焦黄的纹路。
  夹起一片吹了吹放进嘴里,咸味刚好。
  石板烤肉熟得慢,不过她比较喜欢这样嫩嫩的口感。
  她把烤好的肉片码进石盘里,又铺了一轮新的。
  等大家回来就能吃了。
  苏愈一个人边烤边吃,美滋滋的享受独处时光。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洞口传进来的。
  声音从四面八方。
  像声波,又像尖叫,又像尖啸。
  无数种声音被压缩在一起之后同时炸开。
  高频率的那一层像指甲划过石板,低频率的那一层像远处有巨兽把胸腔贴在地面上吼叫。
  两层声音叠在一起,从她的耳膜一直震到后脑勺。
  她手里的树枝掉在石板上。
  肉片还在滋滋响。
  发生了什么?
  苏愈有点懵。
  一道红金色的影子从洞口掠进来。
  山君的兽形填满了半个洞口,红金色的皮毛在火光里像正在燃烧的金属。
  他的瞳孔收成一条细不可辨的竖线。
  “契约者,吓到了吗?”声音从虎嘴里出来,“这是兽潮的警报。别担心。”
  兽潮。
  上一次碰到兽潮还是三四个月之前。
  现在这个词从山君嘴里说出来,混着洞口暮色和石板上的肉香,非常的不真实。
  “鲛人一族之前清理了很多次。”山君在她身边趴下来,虎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对着洞口外面,“这次不会特别猛。契约者,先吃饭吧。”
  “他们呢?”
  “去挡了。鹿淮在北边森林,蛇九在东边礁石群,狐言在集市方向,兔眠和青纱在南边浅滩。”山君语气平平,看到苏愈没有被吓到,整个人的状态就放松了下来。“很快就能回来。”
  苏愈低头看石板上的肉片。
  最边缘的那片烤得过了,边缘焦黑了一圈。
  她用筷子把它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片烤得正好的放在山君面前。
  这一小块肉对山君来说塞牙缝都不够的。
  但山君舌头一卷,很给面子的吞了。
  她给自己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
  吃了两片,苏愈还是担心。
  她把火熄灭,把烤好的肉片全部夹进石盘里码好,面糊摊成的小圆饼也铲起来摞在一边。
  然后拿了几颗果子和一包肉干,走到洞口。
  山君跟在她身后。
  洞口外面,暮色正在被夜色吞没。
  她站在洞口往外看。
  海面不是海面了。
  暮色里的海水本该是灰蓝的,现在灰蓝的底色上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些黑点正在往岸边涌,像谁把一整瓶墨汁倒进了海水里。
  黑点涌到浅滩处的时候速度忽然变快,从海水里弹出来扑上沙滩。
  沙滩上已经有兽人在挡了,各种能力在夜色里炸开。
  她分不清谁是谁,只能看见不同颜色的光在暗色里明灭。
  森林那边也在涌,树木的剪影之间塞满了移动的暗影。
  每一处的光都在闪烁。
  她把果子的皮剥了放进嘴里嚼。
  果子是脆的,咬开的时候能听见极细微的碎裂声。
  汁液涌出来甜得有点过头,和她嘴里残留的肉咸味撞在一起。
  她又剥了一颗。
  山君的尾巴贴着她的小腿,尾尖搭在她脚踝上,毛茸茸的一长条。
  “我还是有点担心。”苏愈抿着嘴。
  她对兽潮还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吵闹的声音。
  整夜的焦虑。
  和重伤的山君。
  山君的尾巴在她脚踝上紧了紧。
  他猜到上次的兽潮让她有些焦虑。
  “那次是我重伤,所以才击杀的那么艰难。”
  他把虎头偏过来,金色的眼睛看着她,瞳孔还是竖线“这次最高不过八阶。”
  “有蛇九和兔眠在,契约者放心。”
  苏愈把最后一颗果子塞进嘴里。
  看着苏愈实在焦虑,山君问“要去看看吗?”
  苏愈眼睛一亮,但又有点怂,“嗯……不会不好嘛?”
  感觉战场并不是她能够当景点的地方。
  “没关系,还有我呢。”山君说。
  “更何况这次兽潮并不凶,再有个两三小时应该就能搞定了。”
  “这么安全的情况下,不想试试这些日子里锻炼的怎么样嘛?”山君把虎头低下去,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膝盖。
  这句话一出,刚刚的焦虑突然变成了一种马上要考试的紧张。
  山君站起来,走到洞口深处,叼出一个兽皮袋。
  袋子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是箭矢。
  箭头是金属的,在火光里泛着冷灰色的光泽。
  箭身是她习惯用的木杆,尾羽像是渡霄的飞羽,每一片都被修剪成完全一致的形状,切口整齐,用细筋扎在箭杆末端,绕了一圈又一圈。
  苏愈蹲下来,把箭矢一支一支捡起来看。
  箭头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
  “你什么时候……”
  “你开始练箭以后。”山君用鼻尖把一支滚远的箭矢拱回她手边。
  “石头箭头杀伤不够。你教我弄金属的时候说,有些金属很硬。”
  “我专门找了硬的。”他把虎头转向她。“蛇九试过,说很好用。”
  苏愈把箭矢一支一支收回袋子里。
  袋口扎紧的时候,金属箭头在袋子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谢谢你。”苏愈说。
  山君巨大的虎爪抬起来,轻轻搭在她头顶。
  肉垫是软的,温热的,压在她头发上的重量刚刚好。
  刚好够她把注意力从远处的厮杀声里收回来,落在这只爪子上。
  他的爪尖收在肉垫里,藏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揉了一下——爪子在她头顶转了半圈,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碎发从耳后散出来翘在脸颊边,她伸手按下去,他又揉了一下,又翘起来了。
  “怎么天天说谢谢。”山君
  苏愈把脸颊边那撮碎发别回耳后。“那说什么?”
  “说契约者爱我。”
  大大咧咧的。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的金色眼睛看着她,瞳孔里那条竖线微微宽了一瞬。
  苏愈心头发酸。
  她不自觉地咧开嘴,眼睛弯弯,微微歪头看着山君的眼睛。
  “我爱你。”
  山君的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
  又扫了一下。
  扫到第三下的时候尾尖翘起来,弯成一个小小的钩子。
  他把虎头低下来,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他的额头上有一小块短毛,比身上的毛更密更软,贴在她皮肤上像被晒暖的绒布。
  他蹭了她一下。
  额头沿着她的额头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
  蹭完了,他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虎须贴着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