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愈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醒的。
  其实也说不上是吵,洞里几乎没有声响,外面的交谈也像是刻意放低了音量。
  她这一觉睡得太沉了,连梦都没做,意识从那片混沌的黑暗里被硬拽出来的时候,就觉得脑子里像是灌了层浆糊,黏黏糊糊地转不动。
  “愈宝还在睡吗?”
  这声音有点耳熟。
  苏愈眨了眨眼睛,眼皮子还重得像绑了石头。
  晨光从洞口透进来,在兽皮帘子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晃得她又要阖上眼。
  青纱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是,夏晴雌性要不再晚点过来?”
  “不用啦,我再等等。”她听见夏晴这样说,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急切。
  苏愈躺在兽皮铺子上,盯着洞顶,脑子里转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转过弯来。
  等等。
  昨天兽潮,夏晴去防线了。
  苏愈原本还带着点睡意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七成。
  她翻身坐起来,动静有点大,旁边金橙色的脑袋从兽皮里钻出来,琥珀色的眼睛还带着点迷蒙,眨了眨才聚焦到她身上。
  “宝宝醒了?” 他嗓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要不要喝水?”
  苏愈摆摆手,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捞过旁边的衣服往身上套。
  她把头发胡乱拢了拢,蹬上兽皮鞋就往洞口走。
  夏晴正背对着她站在洞口外那片青石地上,深棕色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苏愈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在使劲。
  苏愈还没来得及开口,夏晴就转过身来了。
  那一瞬间苏愈愣了一下。
  夏晴的眼睛是红的。
  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眼白上布满细碎的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可她的精神头却出奇地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神采奕奕,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里面燃了两簇小火苗。
  她看见苏愈出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愈宝!” 夏晴两步跨过来,“睡得好不好?我听我契约者说你们昨天在海边防线杀了好多异兽!”
  往常苏愈会站在原地,和夏晴说上几句话。
  今天她有点担心的往前几步,拽着夏晴的手上下看了看。“我有点担心你,昨天还好吗?”
  “你这检查的动作怎么跟洛霞似的。”夏晴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像是劫后余生之后的庆幸,又像是什么事情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还有一点点……骄傲?
  “挺好的!” 夏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里带着股炫耀的意味。“你都不知道,我昨天杀了三个异兽呢!”
  三个。
  “哇!夏晴你好厉害!”
  苏愈眨着眼睛,但贫瘠的脑袋里除了厉害好像没什么其他夸人的词了。“超级厉害!”
  “才练了半个月就能杀三个异兽了!”
  夏晴没有在意朋友质朴地夸奖,她脸上的笑容更得意了。
  她挺了挺胸膛,下巴扬得高高的,像只小狮子。
  那小表情明晃晃写着快夸我快夸我,简直要把骄傲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啪啪啪,”苏愈认真鼓掌,“不愧是夏晴雌性,太厉害了!”
  夏晴眉飞色舞地给她比划着自己打猎的经过。
  苏愈觉得她再鼓掌都要变成海豹了。
  心里的担心散去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叮嘱,“异兽很凶的,三阶以上弓箭就没有作用了。”
  “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夏晴笑眯眯地点头,伸手想扯她的脸。“知道啦,我的好愈宝。”
  苏愈连忙后退,一边退一边骂骂咧咧,“你后退!不要恩将仇报!”
  两人闹做一团。
  苏愈觉得比起眼睛红红的,夏晴还是这样开开心心的好看。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夏晴忽然不闹腾她了。
  夏晴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吃完饭锻炼不?”
  “我等你吃饭。”
  苏愈:???
  苏愈眼睛瞪的老大。
  不是,姐,昨天兽潮刚结束,今天你就要我锻炼啊?
  你不累吗?
  也许就是苏愈的表情太过于夸张,夏晴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件事儿做的不是很好。
  她嘿嘿一笑,和苏愈说起来,“洛霞说想叫上棠棠,我们四个下午一起玩。”
  苏愈忙不迭地点头,“这个可以这个可以,我吃完饭就过去。”
  “那我先回去啦,下午在洛霞那里等你!” 夏晴顿时眉开眼笑,和她的契约者一起离开了。
  苏愈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太坏了这个女人。
  怎么能有人在兽潮刚结束的第二天一早,就问人要不要锻炼呢。
  苏愈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洞里。
  夏晴眼底那圈青色吓人的很。
  苏愈可不敢应,她怕夏晴锻炼的时候鼠掉。
  和狐言吃完饭,苏愈坐在狐言身上出了门。
  这似乎是她为数不多骑狐狸的时候。
  狐言的兽型肩高差不多到她胸口,金橙色的毛看起来蓬松又柔软。
  狐言动起来速度不快不慢,苏愈坐在他背上,被颠得一晃一晃的,感觉自己像坐轿子似的。
  夏天最热的时候已经快过去了,但中午气温依旧很高。
  热风从耳边吹过来,带着股海边的咸腥味。
  道路两旁是高高低低的树丛,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里窸窸窣窣地叫,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鸟鸣。
  等到的时候,洛霞和棠棠已经在等着了。
  洛霞靠在棵歪脖子树上,怀里抱着个兽皮垫子,正跟旁边的夏晴说话。
  棠棠站在洛霞身边,背对着苏愈。
  苏愈还没来得及开口,洛霞就看见她了,老远就挥起手来。“愈宝!”
  棠棠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苏愈看见她的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棠棠的眼睛也是红的,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眼白上布满细碎的血丝。
  像是哭了一整夜没睡。
  脸颊上还有干涸的泪痕。
  她看见苏愈过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太勉强了,扯得她脸上的肌肉都在抖,看着比哭还难看。
  苏愈从没见过这样的棠棠。
  苏愈翻身从狐言背上滑下来,快步走过去。
  “棠棠。” 她站到棠棠面前,盯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声音里带着股压不住的担忧。“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说着,眼神下意识地往洛霞那边瞟了一眼。
  洛霞的笑容淡了淡,收起了刚才那股热络劲。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把怀里抱着的垫子往地上一放,转头看向棠棠。
  棠棠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愈宝。” 棠棠叫她的名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我有一个契约者……昨天在兽潮里……没了。”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苏愈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苏愈不是没听过这种事。
  夏晴的契约者死在了春天的兽潮里。
  可那时候她还不认识夏晴,她只是个局外人,在牌桌上当作听个故事,唏嘘两声就过去了。
  现在不一样。
  棠棠是她的朋友。
  她们一起打过麻将,一起聊过天,一起在迁徙的路上分享过干粮。
  她知道棠棠有四个契约者,她们一家关系很好。
  棠棠每次提起他们都是眉眼弯弯的,说什么都不肯再找新的。
  死亡不是故事里的两个字了。
  苏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半晌,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一步,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