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鲛月做的。
  自从鲛月处理完海洋的事情以后,家里的饭基本上都是他在做。
  苏愈靠在洞口的石壁上,看着鲛月在火堆旁忙活。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音,偶尔噼啪一声,溅起一簇小火星。
  另一边的石锅里煮着汤,肉块在翻滚的水里一起一伏,热气蒸腾起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白雾里。
  他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惯了这些事。
  银白色的长发被他随手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侧脸和修长的脖颈。
  粉色的珍珠耳坠被热气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低头尝了尝汤的味道,微微蹙眉,又加了一点什么进去。
  然后他拿起一个木碗,盛了一小口汤,端过来。
  “契主,您尝尝。”
  苏愈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热的,鲜的,咸淡刚好。
  “特别棒!”苏愈认真夸夸。
  刚开始鲛月还需要她多尝几次咸淡和味道,现在已经非常明白她的口味了。
  只需要她拍个板。
  鲛月眉眼弯弯,和她说,“那马上就可以吃饭啦。”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出柔和的暖色。
  妈呀,好温婉贤淑一男的。
  鲛月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拍了拍手上的灰,在苏愈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洞外的天色暗下来,火堆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
  鹿淮坐在她对面,低头喝汤,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渡霄挨着她左边,吃得又快又欢,嘴角沾了油也不知道。
  蛇九在鲛月右边,一声不吭地啃肉,他的视线基本不离开自己的碗,但偶尔会瞥一眼她碗里的东西,确认她有在吃。
  对面是山君和兔眠。
  山君啃骨头的声音特别大,完全不掩饰。
  兔眠小口小口地喝汤,喝一口看她一眼,嘴角弯弯的。
  狐言和青纱挨着兔眠,两人正在讨论着什么。
  苏愈其实特别喜欢这种感觉。
  在家吃饭的感觉。
  她以前和人一起吃饭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
  一方面是觉得被大家注视很尴尬和紧张——那么多人看着她,她就不知道嘴巴该怎么张了。
  声音会不会太大,说的东西会不会很奇怪......
  另一方面,是觉得没有人会听自己说话。
  万一说出来没人理怎么办,她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如果有谁正好插嘴打断了她,她就会非常尴尬地把自己要说的话咽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安静地低头吃饭,等别人聊完。
  次数一多,她就不怎么开口了。
  每次鼓起勇气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感觉太难受了。
  还不如一开始就闭嘴,省得难受。
  不说话就不说话,默默吃饭也挺好的。
  但是在家不一样。
  在家里,她只要一张口,所有人都会耐心听她讲话。
  没有人敷衍的“嗯嗯嗯”,每个人都会停下来,看着她,等她说完。
  筷子放下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目光转过来了,认真地地等。
  虽然家里人口有点多啦,所有人同时注视她的时候,她还是会有一点紧张。
  那种被好几个人同时看着的感觉,以前会让她整个人僵住,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但是现在大家温柔的眼神和各种吸引她的小动作,就会让她一下子放松下来。
  渡霄会歪着头看她,嘴角弯弯的,好像她说什么都很有意思,恨不得给她鼓掌。
  蛇九不说话,但每次看到他猛的一下把嘴里所有东西吞下去,然后认真听讲的样子,苏愈都会有点担心他的嗓子眼。
  狐言会趁大家没注意,偷偷给她眨眼。
  就是这样一些小动作,让她觉得——
  在这里说话是安全的。
  不会被忽略,不会被嘲笑,被打断了也有人会帮她接上。
  苏愈分享完了今天的八卦,又咬了一口烤肉,看着渡霄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山君已经啃完了骨头,正用手背擦嘴。
  兔眠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碗比脸还干净。
  鲛月还在慢慢吃,姿势端正得像在参加什么正式宴席。
  苏愈好像有点喜欢备冬之前,这种大家齐聚地悠闲的最后一顿饭。
  等忙起来,就不知道还能不能这么安安稳稳地坐在一起吃了。
  吃完饭,收拾完东西,大家依旧聚坐在火堆旁边,鹿淮说起后面的备冬安排。
  “打猎,晒肉干。”他一条条数,“采东西,晒果干。”
  苏愈听着,觉得这安排也太精简了。
  就是两件事嘛:打猎和采集。
  打完了晒干,采完了晒干。
  反复循环,直到冬天来。
  “厚的毛皮留下来。”鹿淮看了蛇九一眼,“蛇九要开始给愈宝准备冬天的衣服、和被褥。”
  蛇九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缝的东西,好像在心里盘算需要多少皮料。
  鲛月接话:“多余的东西交换出去。换晶核,尽可能的攒晶核。”
  鹿淮看了鲛月一眼,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其余还是老样子。”鹿淮说,“每天留一个人陪愈宝。”
  苏愈咬着果子听着。
  打猎晒肉干,采东西晒果干,厚皮做衣服,多换晶核。
  备冬就这些。
  听起来简单,但看大家如临大敌的样子,苏愈感觉自己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散会后大家继续收拾带回来的东西。
  火堆旁很热闹,说话声、收拾东西的响动、偶尔的笑声混在一起。
  苏愈帮忙递了两样东西——一个贝壳和一串透明的珠子。
  递完就打了个哈欠。
  困了。
  这几天的路途虽然不辛苦,但一直在赶路,身体的疲惫还是攒了下来。
  像是骨头缝里灌了铅,每一根都沉甸甸的。
  眼皮在打架,视线开始模糊。
  苏愈又打了一个哈欠,眼泪都打出来了。
  旁边鲛月说了句什么,她听了个开头就走神了,等回过神来已经不知道说到哪了。
  蛇九看见她打哈欠,站起身:“去睡吧。”
  苏愈揉揉眼睛,跟着他往兽洞里面走。
  其他人还在外面收拾,声音远远的,时有时无。
  鹿淮在和鲛月低声讨论什么,渡霄在数他的亮晶晶,山君不知道在干嘛,偶尔传来一声啃东西的声音。
  这人怎么永远在吃东西。
  蛇九看她迷迷糊糊的趴到床上,给她把兽皮毯子盖在肚子上。
  苏愈下一秒就没有了意识。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睡得比较早,苏愈中途半梦半醒地醒来了一次。
  兽洞里很暗。
  最外层的火堆已经压小了,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光,从兽洞的拐角处透进来,照不到里面。
  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往蛇九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就在黑暗之中看到了那一双——雷霆电光眼。
  苏愈:?????
  蛇九没有睡。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不知道看了多久。
  苏愈被吓得差点尖叫。
  还好她的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嗓子眼的声音。
  没叫出来,变成了一个被吓得喘不过气的抽气声。
  她的手下意识地往前一按——啪地一下按在了蛇九的胸口上。
  “这么晚你不睡?!”她压着声音质问,手掌还贴在他胸膛上,能感觉到底下的心跳猛地跳了一下,“你睁着眼睛你干嘛?!”
  蛇九也被她吓了一跳。
  他整个人明显抖了一下。
  表情又愧疚又慌张,“对不起。”
  他和苏愈对视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头顶,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摸下去。
  从头顶摸到发尾,再从发尾回到头顶,反复着,很轻,很慢。
  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渗进头皮,暖洋洋的。
  “对不起,快睡吧。”
  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