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候,苏愈坐在洞口的大石头上,腿悬空晃荡着,手里捏了根草叶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
  太阳已经坠到了山脊线后面,只剩下半截还露在外面。
  架子上的肉干被风吹得微微翘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肉香,混着秋天特有的枯叶味道,钻进鼻腔里。
  苏愈看着远处慢慢暗下去的天色,心里算着——大家应该快回来了吧。
  她正无聊地扯着草叶子,忽然看到远处出现了三个身影。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三个宽肩窄腰的轮廓,一个比一个高。
  每个人的背上或者肩上都扛着鼓鼓囊囊的一大捆东西,远远看去像是背了三座小山。
  走的近了才发现他们身上背着的是一捆捆兽皮。
  兽皮的边角在风里微微翻动,露出一层厚实的绒毛。
  三个人身上的气息和平时完全不一样,身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暗红色血迹,袖口和裤脚上也有零星的血点。
  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坡上,像三道行走的暗刃。
  妈耶,这几人感觉像刚火拼完。
  没处理过的兽皮味道比较大,怕熏到苏愈,几人给苏愈挥挥手,把东西放在冰窖那边的入口,就去了溪边。
  苏愈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喷嚏。
  秋天的傍晚凉得厉害,风从领口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揉了揉鼻子,转身回洞里去了。
  蛇九洗得最快。
  苏愈刚把碗筷摆好,他已经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黑发回来了。
  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滑,沿着鬓角一路淌到下颌线,又顺着喉结的弧度滚进领口里。
  他个子很高,站过来的时候苏愈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火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暗色的边,低垂的眼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
  目光落到苏愈身上,蛇九的眉眼舒展开来。
  他冲她点了点头,在火堆旁坐下来。
  苏愈看着蛇九,忽然想起来了。
  上次这人大半夜不睡觉,睁着眼睛盯着她看。
  第二天早上想起来了,但没找到人。
  后来一直忙,就把这事给忘了,一忘就是好几天。
  苏愈刚想开口问,山君和狐言也洗完回来了。
  山君的头发还没干透,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滴着水。
  他也不在意,一屁股坐下来就端碗,一大碗肉汤咕咚咕咚就灌了半碗,烫得直哈气。
  狐言倒是把自己收拾得清爽利落的,连头发都重新理了一遍,金橙色的发尾在火光里微微晃动。
  他坐下来的时候还朝苏愈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得意,好像在说“看我收拾得多干净”。
  一家人开始吃饭。
  火堆上的石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肉汤的热气裹着香味往鼻子里钻。
  兔眠坐在她对面,小口小口地啃着一块骨头。
  可能是因为昨天头发沾了碎土没发现,今天吃饭的时候看着整整齐齐的,像专门从上到下理过一遍。
  苏愈一边吃一边想,等会儿再去找蛇九问。
  她用勺子舀着肉汤,肉炖得很烂,筷子一戳就散了,汤底里还加了些野菜。
  嗯......她想念菌子了,这边似乎没有菌子。
  吃饭的时候,山君跟鹿淮简单汇报了一下打猎的情况。“猎了六头大的。”
  山君嘴里还嚼着肉,“皮子够厚够大,质量不错。”
  “小型的呢?”鹿淮问。
  “顺带猎了一些。”山君说,“最好的那块我带回来了,其他的肉换成了晶核。”
  鹿淮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苏愈看了一眼那几大块兽皮,感觉随便一张就能把她整个人裹两三圈。
  吃完饭,大家陆续散了。
  鹿淮和鲛月去整理那些兽皮,准备分类裁剪。
  狐言拉着青纱不知道去干什么了,两人嘀嘀咕咕的,声音越来越远。
  渡霄和兔眠收拾碗筷,木碗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某种奇怪的小曲儿。
  山君准备睡前再去看看炕。
  苏愈眼尖,看到蛇九放下碗就准备往冰窖那边走,连忙一把拉住他。
  “你等一下。”
  蛇九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像是不太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拉住他。
  苏愈拉着他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石头被火烤得有点温热,坐上去暖烘烘的,驱散了傍晚的凉意。
  她看着蛇九的侧脸,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今天打猎怎么样?”她先问了一句废话。
  “挺好的。”蛇九说,声音低沉平稳,“猎了很多,多余的肉换了晶核。”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兽皮袋子,递给她。
  里面沉甸甸的,苏愈接过来,没打开看,只是放在一旁。“我问你个事哦。”
  蛇九看着她。
  “之前那天晚上,”苏愈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睁着眼睛盯着我看?”
  蛇九沉默了。
  苏愈感觉到他的紧绷,有些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小声开口:“嗯……是不知道怎么说吗?”
  她拉住蛇九的手,仰头看他。
  蛇九没有移开视线。
  和往常不一样。
  平时她看过来,他总会先避开,等她移走了再看回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就那么抿着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再回到她的眼睛。
  那目光太重了。
  近乎贪婪的看着她。
  苏愈的心猛地一颤。
  她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了。
  蛇是要冬眠的。
  “那个……”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你冬天,是要冬眠的吗?”
  蛇九沉默着,时间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苏愈看着他,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然后蛇九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让苏愈有点不知所措。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的要大一些,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
  蛇的体温比人低一些,他的手凉凉的。
  蛇九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入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有些不稳。
  他没有说话,也不想看她难过的样子。
  心里翻腾了几百句的“不要忘记我”,最后全都压了回去,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苏愈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她已经习惯了蛇九在身旁。
  沉默而安静的,不声不响的,什么时候回头都能看到他在那里,像是一座可靠的山。
  “蛇九,”她闷闷地开口,“冬天如果有炕的话,温度很高。这样的话,你的冬眠时间是不是能少一点?”
  蛇九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因为心里还堵着,蛇九低头看她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愣愣的。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然后他垂下眼帘,认真地想了想。
  “我不确定。”他说,声音低低的,“温度高的话,应该可以。”
  苏愈抬起手,搓了搓他的脸。
  他的皮肤凉凉的,颧骨的线条硬朗,下颌绷得很紧。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痒。
  “如果可以的话,那就太好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认真,“如果不行的话……我也会一直想你的。”
  蛇九的喉结动了一下。“嗯。”
  然后他伸出了小拇指。
  苏愈愣了一下。
  “嗯?”
  “约定。”蛇九说,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雷鸣,“你教我的。”
  苏愈的脸“咔嚓”就红了。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