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纱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手里也端着一碗。
  海膏的味道还是那么好,微甜的,有奶的醇厚和米汤的清爽,凉凉地滑进喉咙里。
  夏天的时候,鲛月经常给她做冰沙。
  现在天凉了,冰沙是吃不成了,光是喝海膏也舒服。
  但她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味道。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是,还能给家里囤点什么。
  在冰窖还不确定的情况下......
  家里能储存的东西不多。
  像家里吃的比较多的主食——米、面粉之类的,并不好找,现在全靠鹿淮催熟,没办法提前储存。
  肉干和果干已经在做了。
  海膏产量不定,没什么存的必要。
  目前好像没有什么能够非常改善生活质量的东西。
  还能做点什么呢......
  腌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愈眼睛就亮了。
  家里从海边带了很多盐回来,准备拿来腌肉干。
  如果冰窖能成,肉干不需要腌那么多的话,剩下的盐拿来做腌菜,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冬天要是什么新鲜东西都没有,嘴里淡得慌的时候,来一口腌菜......
  苏愈一边馋一边觉得自己有点惨。
  虽然没有陶罐,但石罐子也多少能行。
  腌菜的方法她记得高中好像学过一点。
  年纪很小的时候也看奶奶做过。
  好像是要先杀水,就是用盐把蔬菜里的水分逼出来,然后再压实密封,让盐分渗透进去,最后密封发酵。
  苏愈感觉自己这次还挺靠谱,步骤记的蛮清楚的。
  她跑去翻家里储存食物的地方。
  青纱见她动了,也跟着转移了位置,离开的时候顺手把两人喝海膏的碗洗了放回原位。
  石洞里靠墙的角落堆着各种东西,干的果子、腌了一半的肉条、几块骨头、一捆不知道谁采回来的藤蔓,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各种根茎和草叶。
  上次翻的时候还没这么多,看来是大家迁徙回来之后又攒了一批。
  东西堆得没什么章法,鲛月之前整理过一次,但大家随手往里塞,又乱成了一团。
  她蹲在里面翻来翻去,一边翻一边摇头。
  叶子类的不能太多,她记得好像盐和叶子一起腌太久会产生什么对身体不好的东西——亚硝什么盐来着?
  带甜味的就算了,她吃不来那种又甜又咸的东西,光是想想就皱眉头。
  酸的她倒是能吃,但手里没有合适的材料。
  翻了半天,在角落的最底下勉强翻出一个硬邦邦的根茎类东西。
  表面坑坑洼洼的,皮是灰褐色的,看起来不太起眼,跟一块长了皮的石头似的。
  这东西她之前尝过——口感有点像萝卜,但味道很难形容。
  不是不好吃,只是怪。
  既然口感像萝卜,那应该就能拿来腌吧?
  反正这东西也没什么别的吃法——生的她尝过了,味道也怪;烤着吃也不怎么样。
  拿来腌倒是正好,盐味一压,怪味应该能盖住大半。
  而且这东西水分不少,萝卜也是水灵灵的才能腌。
  苏愈越想越觉得靠谱,决定今天就试一试。
  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什么总比蹲在门口玩草叶子强。
  她把根茎拿去洗干净,灰褐色的皮削掉之后露出了白净的内里。
  让青纱帮忙找一找合适的石罐子。
  家里的罐子口子都不太平,她挑了个口窄的罐子,又让青纱帮忙将罐子口磨平整。
  做手工活找青纱准没错的,不一会儿就磨好了,苏愈拿石板往上面一盖,感觉像模像样的。
  如果腌制这条路可行的话,可以让青纱专门磨一批腌菜罐子。
  她记得小时候看到的罐子是肚子圆口窄,最上面扣一个碟形的盖子,盖子边沿和罐口之间有一圈浅槽。
  往槽里灌上水,盖子一压,水就把缝隙封死了,外面的空气一点也进不去。
  第一步是切条。
  这个苏愈就不自己上手了,她很清楚自己稀烂的刀工。
  她指挥青纱把根茎放在石板上,先切成厚片,再把厚片切成粗条。
  宽度大概和苏愈的手指差不多,长度比罐子矮一点。
  切好之后先撒一层盐,拌匀了,放一会儿等水分出来。
  盐粒沾在淡白色的根茎条上,白对白,一开始看着还挺干净的,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霜。
  但过一会儿水就慢慢渗出来了,先是根茎条表面变得湿漉漉的,然后盐粒渐渐化开,和渗出来的水混在一起,变成一层薄薄的盐水,顺着根茎条的纹路往下流,在石板上汇成几道细细的咸水线。
  苏愈蹲在旁边看着水渗出来的过程,觉得有点神奇。
  当年学的时候只一个劲地背过程和字句,都没有实际看过。
  等待杀水的时候她也没闲着,把石板和藤编架子上已经风干得差不多的肉干收了一批,换上今天新切的。
  青纱则去把昨天晾在横木上的大块肉翻了个面,检查风干程度。
  杀水花了快两小时,苏愈用筷子戳了戳根茎条,比之前软了,表面湿漉漉的,盐粒已经完全化开了。
  等水分出得差不多了,再把根茎条捞出来,用兽皮包着挤干多余的水分。
  青纱匀着劲慢慢收紧,水从兽皮的缝隙里挤出来,流过骨节分明的手指,滴答滴答地落下。
  挤出来的水带着一点浑浊的白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涩味。
  苏愈凑近闻了闻,眉头狂皱,那股涩味直冲鼻腔,比起这东西原本的怪味简直半斤八两。
  青纱面不改色,看得苏愈给他夸了又夸。
  这人嗅觉那么灵敏还能面不改色,有点东西的。
  挤好之后,苏愈接过根茎条,一层一层地码进石罐里。
  每码一层就撒一层薄盐——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
  她记得盐少了容易坏,盐多了又太咸不好吃。
  没有秤,只能凭感觉,尽量让盐粒均匀地覆盖在每一层上面。
  每撒一层盐她都要端详一下,看盐粒分布得匀不匀,有没有哪个角落没照顾到。
  码完之后用力压实,确保中间没有空隙。
  两个人一边忙活一边聊天。
  苏愈以前总是发出“好像对家里人不太了解”的感慨,但她当时只是感慨,感慨完依旧封闭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她现在有在认真了解家里的每个人。
  聊着聊着,她突然想起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青纱。”
  “嗯?”
  “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泡在水里,还不让我看?”
  青纱的动作顿了一下。
  浅灰色的眼睛避开了她的视线,耳尖慢慢红了。
  手指在罐子边缘无意识地蹭了两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不好看。”
  说完就低下了头,浅灰色的头发遮住了大半边脸。
  “为什么不好看?”苏愈小心地追问。
  见苏愈没有别的神情,青纱才和她解释:海底的兽人,如果长期生活在陆地上,会蜕皮。
  他的能力是水,蜕皮比较多。
  泡在水里能缓解一些,但蜕下来的皮——
  很丑。
  他不想让她看到。
  苏愈有点担心:“蜕皮会很难受吗?对身体有影响吗?”
  青纱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触动,摇了摇头。“没有。”
  迎着她特别担心的目光,他又补了一句:“鲛人族祭司说的。没有。”
  有点呆呆的。
  但看得出来小鲨鱼已经很努力在解释了。
  青纱补完那句话之后抿了抿嘴,像把什么话咽回去了,浅灰色的眼睛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苏愈看着他的耳尖,那层薄薄的红晕在灰白色的头发底下藏不住。
  她想伸手碰一下看看是不是烫的,但忍住了。
  苏愈想了想,没有继续追问。
  青纱不想让她看见,那她就不看。
  可是蜕皮听着就好疼,真的没关系吗......
  苏愈决定回头找鲛月问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