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饭的时候。
火堆在洞口烧着,烤肉的油脂滴进火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热气裹着肉香弥漫开来,和洞外灌进来的冷风撞在一起,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飘在火堆上方。
苏愈坐在石头上,膝盖顶着碗沿,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肉,听着火堆里木柴崩裂的动静。
鲛月先开了口。“冰窖的洞快挖完了。参与的人多,照这个速度,明天应该就能完工。”
兔眠坐在旁边,用力点了点头。
白色头发上还沾着碎土,脸颊上也蹭了一道灰印子,看着可怜兮兮的。
苏愈放下碗,给兔眠递了张帕子。
鹿淮筷子顿了一下。
他咬了一口肉,慢慢嚼完,才开口:“那防水做的怎么样了?”
鲛月刚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银蓝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一侧,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冷色。
吃完肉,鲛月才开口,“防水做了。不过家里的兽皮不多了,明天得分两个人出去打一些回来。”
“我去。”蛇九干脆利落的应了一声,深灰色的瞳孔映着火光。
话音刚落,狐言也抬起头来。
他正坐在旁边拨弄一根烤肉串,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火苗。
“我也去吧。”狐言说。
“家里毛厚的、可以保暖的那种兽皮,之前只留了些柔软的给宝宝用。”狐言朝苏愈的方向偏了偏头,嘴角微微翘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洞要隔热和防水的话,得猎不少。”
苏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把脸撇开,怎么什么时候都要勾引一下她。
狐言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洞外灰蒙蒙的天色,“还得抓紧,赶在暴雨之前把皮子弄干净,防水做好。不然一下雨,皮子泡了水就废了。”
鹿淮想了想,确实时间紧。
盘炕的事山君已经在做了,进度还行,不急在这一两天。
冰窖得赶在暴雨之前做好防水,不然等暴雨一来就白挖了。
兽皮的处理也需要时间,扒了皮还得刮干净油脂、撑开晾干、反复揉软,每一步都赶不得。
他转头看向山君:“山君,你明天跟着一起去打猎行不行?盘炕的事等暴雨的时候再处理,来得及。”
山君正咬着一大块肉,腮帮子鼓鼓的,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行。”
对他来说,打猎和盘炕都是干活,哪个先哪个后没什么区别。
一个人盘炕闷得慌,出去打猎还能活动活动筋骨。
他拍了拍手上的油,又抓起一块肉啃了起来。
渡霄和青纱难得坐在一起,两人听完安排,都点了下头,没有异议。
苏愈边吃边听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排事情。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的。
兔眠已经把碗里剩的饭扒拉完了,正拿筷子戳着碗底发呆,红色的眼睛有点发困,大概是挖了一整天洞累坏了。
鹿淮看向她,问:“愈宝,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被领导点名,苏愈发现自己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以前她从来不在意这些事,鹿淮看出来她不想听,大家也不会在她面前说。
后来慢慢习惯了这个家,但也就是“听安排”的程度——
鹿淮安排什么,她就只听一句自己需要做什么。
大家也不想让她太操心,别人在做什么、怎么分工、谁去打猎谁留下来挖洞,跟她好像没什么关系。
但自从她说想多了解了解以后,就不一样了。
大家都会主动询问她的想法,让她参与到每个步骤中,甚至让她来拍板。
苏愈捧着碗,指尖蹭着碗沿,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太清的感觉。
会有点紧张,怕自己说错了耽误事情。
还有一点说不明白的暖意,像喝了一口热汤,从胸口一直暖到手指尖。
不过今儿她确实也没什么高见要发表,大家把事情理得很清楚了——一切以冰窖优先,一部分人继续挖洞,另一部分人猎皮子做防水和保温。
“我觉得行。先打猎,炕的事不急。”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明天我把你带来的肉切成片晒一晒吧。”
“总得两手准备一起做。”
鹿淮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苏愈低下头喝汤,耳朵有点热。
觉得自己今天的发言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一粒火星弹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碗筷陆续收完的时候,兔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说了句“明天还得早起”就钻进洞里去了。
其他人也陆续散了,该休息的休息,该守夜的守夜。
第二天,按轮次本该是兔眠陪她。
但兔眠对这个冬天紧张得不行。
自从知道了苏愈冬天得多吃肉之后,对冰窖的事情就格外上心,一整天都泡在挖洞的活里。
据青纱说昨晚睡到一半就去干活了,说“一定要赶在暴雨之前弄完。”
苏愈被大家带得也很有紧迫感。
早上和青纱一起锻炼完,天色刚刚亮透。
两个人吃完早饭,就在门口晒肉干。
门口的空地已经被清出来了,石板和藤编架子都是现成的,靠墙摆着,早上拿出来用,晚上收回去。
晒肉干这事说起来不复杂,但步骤挺琐碎。
鹿淮昨天带回来的肉还堆在角落里,一大堆,用几片大叶子盖着,边缘已经开始变色了,得赶紧处理。
青纱蹲下来,负责把肉切成薄片。
他的动作利落,刀顺着肉的纹路走,切出来的肉边缘整齐。
他切肉的时候低着头,浅灰色的长发垂在肩两侧,偶尔滑下来一缕挡住视线,他就用手指别到耳后,然后继续切。
切好之后,他将肉一片一片地贴在铺开的兽皮上。
每张兽皮大概能贴二三十片,贴得满满的,远远看去像一排排整齐的暗红色鱼鳞。
苏愈负责把贴好的肉一片片揭下来,摆到旁边搭好的石板和藤编架子上。
摆放的时候不能重叠,不能摞压,每一片肉都得被风和阳光均匀地照到。
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摆,偶尔调整一下位置,让它们惬意地摊开,像在晒太阳一样。
两个人一个切一个摆,配合得很好。
青纱切肉、贴肉的时候不声不响。
偶尔抬头看一眼架子上的肉,确认风干的状况,又低下头继续切。
阳光照在他浅灰色的头发上,泛出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像溪水映着天光。
苏愈也不说话。
把肉一片一片地摆好,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天空。
秋天的风凉凉地吹过来,带着一点枯叶和干草的气息,把肉片边缘吹得微微翘起。
很安静的早上。
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
苏愈以前从来不觉得沉默也可以是一种陪伴。
她以前总觉得两个人待在一起不说话就是尴尬,就得找点什么话题来填补。
两个人就这么各干各的,偶尔聊两句天。
阳光慢慢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向西边,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空气从清凉变成温热又变回清凉。
两人忙了大半天,才终于把昨天鹿淮带回来的肉全部处理完。
门口的空地上,石板和藤编架子已经铺了大半,一排挨着一排,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最后一片肉摆上架子的时候,苏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后腰有点酸。
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正事做完了,还有一会儿才吃饭。
苏愈蹲在洞门口,随手扯了一根草叶子绕在手指上,看着架子上一排排整齐的肉片发呆。
风从缝隙里钻过来,吹得草叶在她指尖打转。
她还能做点什么?
青纱不知什么时候无声地端了一碗海膏过来,放在她手边。
他走路没什么声音,苏愈是看到碗出现在视野里才发现的。
白色的半流质在碗里晃了晃,泛着淡淡的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