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暴雨一连下了很多天。
  雨下到第三天的时候,洞口的石壁上开始渗水了。
  细细的水线沿着石缝往下淌,汇成一条浅浅的溪流,蜿蜒着消失在角落的排水沟里。
  苏愈一开始还挺淡定的,蹲在旁边看了两眼,觉得挺有意思。
  到第四天她就不觉得有意思了。
  渗水的位置多了两处,洞里的空气更潮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兽皮贴在身上冰凉凉的,翻个身都觉得湿漉漉的。
  火堆烧得再旺也挡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潮气。
  苏愈缩在兽皮堆里,听着雨声发呆。
  这鬼天气,什么东西都是湿的。
  暴雨天的洞里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潮湿的土腥味混着烟熏味,再掺一点兽皮上的油脂气,搅在一起,闷闷的,不太舒服。
  日子在雨声里糊成了一团,白天和黑夜的界限也模糊了,反正天一直是灰的,亮也是灰的,暗也是灰的,像是谁把饱和度拉到了最低。
  一开始苏愈还觉得挺好的。
  有种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感觉。
  再也不用每天早上天一亮就睁眼,然后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干活。
  她甚至可以赖床——就着雨声,窝在人怀里,脸蹭着温暖的胸膛,听着外面的雨声和身侧平稳的心跳,再迷迷糊糊地睡个回笼觉。
  赖床的前几天确实爽。
  有一次,她甚至梦到了自己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外面下着雪,房间里开了暖气,电子设备就在枕头旁边。
  但这种幸福感没撑几天,无聊和焦虑就随之而来。
  早上睁眼,雨还在下。
  中午吃饭,雨还在下。
  傍晚,还是雨。
  时间就在这哗哗的雨声里一天天地流走了。
  备冬的进度却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掰着手指算了又算,越算越心慌。
  冰窖里还没存满东西。
  炕虽然基本了解原理了,但还没影。
  肉干需要存好些,最好是两手准备,不能全部寄希望于冰窖。
  还有之前说的干木头,根本都还没开始准备。
  每一样都像是被这场雨按住了头,动弹不得。
  鲛月、青纱和蛇九开始外出打猎。
  暴雨对他们的影响不算大。
  但苏愈看着他们披着雨水出门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鹿淮也披着叶子出去了。
  就算暴雨,部落的狩猎依旧。
  可能是怕她担心,回来的时候他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还会给她带些新鲜的果子和她需要的材料。
  山君的炕大概是他目前最头疼的事情。
  火炕的结构不复杂,但盘这么大一个,是个挑战。
  能力是火的他自己,也被潮湿的环境弄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整个人被泡在水里,肉眼可见的脾气暴躁了很多。
  他蹲在大家睡觉的那个洞里,用骨刀在地上画了又画,眉头皱着,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些线条,像是在跟谁较劲。
  偶尔抬头骂一句“怎么这破玩意儿这么难整”,然后又低下去继续琢磨。
  兔眠精力旺盛,但实在没什么事可做,于是又开始了他的磨面粉大业。
  巨大的石磨放在了山君那边,离苏愈平时的活动范围足够远,推磨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吵了,只有嗡嗡嗡的闷响。
  节奏均匀,像是这个洞里唯一不变的东西。
  苏愈有时候听久了,会觉得那声音像催眠曲,听着听着就犯困。
  兔子认认真真的,推一阵歇一阵,面粉堆在旁边越积越高。
  渡霄接过了蛇九的活,帮忙纺线。
  蛇九纺的线非常匀,匀到苏愈怀疑他是不是在纺线这件事上有什么隐藏天赋。
  渡霄纺得依旧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线粗细不匀,但他很认真,闷着头一遍一遍地试。
  她也开始自己找事干了。
  家里还剩一些肉,但暴雨天没法晒,她就蹲在火堆旁边研究熏肉干。
  用几根木棍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把肉条一条条挂上去,底下小火慢慢熏。
  火候不好控制,大了容易焦,小了熏不透,守了一整个下午,熏出来的成品黑乎乎的,味道还算勉强。
  虽然这点肉干对备冬来说杯水车薪,但总比干坐着强。
  她还给经常出门的几个人做了蓑衣。
  说起来也是心血来潮,某天看着鲛月和蛇九又淋着雨出门,她心里过意不去。
  于是翻出角落里那些还没用完的干草和藤条,凭着记忆里见过的大致样子,花三天时间吭哧吭哧地编了三件。
  蓑衣这东西说难不难,就是费功夫,一层一层的干草用藤条扎紧,从领口往下编,编到下摆的时候要故意留长一些,好让雨水顺着草尖往下淌。
  几人收到的时候特别开心,让苏愈觉得自己还是帮上了一点忙的。
  直到有一天和渡霄聊天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兽人打猎要变换兽型。
  蓑衣根本不实用。
  苏愈扶额,大家穿着蓑衣出门可能只是为了让她开心点。
  洞里的氛围其实挺微妙。
  大家都在努力的找活干,该打猎的打猎,该磨面磨面,该研究炕的研究炕,谁也没闲着。
  只要苏愈一露出那种发呆的、掰手指算日子的表情,就会有人不动声色地凑过来。
  有时候是狐言,有时候是兔眠,有时候是渡霄——各人有各人的方式,但目的都一样。
  帮她转移注意力,让她不要那么焦虑。
  有时候会拉着她一起纺线,有时候会专门带她出去玩——青纱会在雨小一些的时候抱她出去溜一圈,让她透透气。
  虽然是雨天,虽然是灰蒙蒙什么都看不清,但只要能离开洞口那几步路,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她心情就会好一点。
  外面的空气是湿润的,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比洞里那股闷闷的潮味好闻太多了。
  青纱抱着她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只是稳稳地走。
  有时候雨小一些,能看到远处的树影在灰白色的雨雾里若隐若现,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有一次他们走到一处高地上,雨雾稀薄了一点点,她隐约看到远处的山谷被水雾填满了,白茫茫的,像一碗倒扣的牛奶。
  风吹过来的时候,雾气翻涌着流动,有一瞬间像是整个世界都泡在水底。
  苏愈看了很久,直到雨又大了起来,青纱才抱着她回去。
  还有天晚上,山君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堆奇怪的骨头,说是想试试能不能做个骨笛,结果吹出来的声音像杀鸡,全洞笑成一片。
  当然,有的时候,会一起搞波大的。
  从前段时间开始,苏愈就感觉青纱和狐言两个人天天聚在一起絮絮叨叨的。
  光她看见的就有两三次了。
  她好奇了一下,但也没多想——也许是关于打猎的事?
  毕竟他俩关系一直都还行,她就把好奇心按了下去,没再追问。
  直到这一天傍晚。
  傍晚的洞里比白天更暗了,雨声好像也更大了些,哗哗的,像是有谁在用桶往外倒。
  苏愈趴在兽皮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小块兽皮玩。
  这个时候青纱走了过来。“要不要出去逛逛?”
  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苏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可以呀。”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然后青纱就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揽着她的腿弯,抱着她出去了。
  往常青纱抱她出门的时候,都是在雨中溜一圈,透透气就回去。
  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像是有专门的目标。
  苏愈有点好奇,但没有问,就这么窝在他怀里。
  暴雨太大了,其实出门也是一片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走了多久呢?
  她也不确定,只觉得好像比平时溜一圈的时间长一些。
  然后青纱停了下来。
  苏愈从他怀里探出头,发现到了一个巨大的叶子下面。
  那叶子大得像把伞,宽宽展展地撑在头顶,把暴雨隔在了外面。
  雨珠顺着叶子的边缘往下淌,汇成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