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契主真好看。”
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低沉。
尾音拖得很长,在空气里颤了颤才散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懒散。
渡霄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猛地转身,手臂横在苏愈前面,把她往后推了半步。
瀑布对面的林子边上站着一个男人。
他出现得毫无征兆。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树影里,像一幅被人随手挂在那里的画,不声不响,不惊不扰。
苏愈从渡霄肩膀后面探出头来。
那个人很高,瘦而不薄,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他眼尾微微上挑,眨眼的瞬间睫毛扇过去,眉目流转间,像蝴蝶振翅。
这双眼睛像是能吸引人所有的视线。
苏愈有一瞬间忘了自己在害怕。
他看着苏愈,从头到脚,慢慢地看,目光从她的头发滑到额头,从额头滑到眉间,最后落在嘴唇上,停住了。
“你——”渡霄刚开口。
下一秒,那个人动了。
渡霄没看清,他只感觉有东西碰了自己的脖子,下一秒就失去了所有力气。
渡霄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倒,脸朝下摔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的手指抠进泥地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指尖在发抖,但整个人就是动不了。
在苏愈的视角里,就是她看到了瀑布潭水里浮上来的青纱,但下一秒,渡霄就倒在了她的面前。
自己也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苏愈是被冷醒的。
她躺在一张石台上。
石台很硬,很凉,凉气从脊背渗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脖子里,爬到后脑勺。
浑身发软,像是被人把力气抽干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躺在旁边。
她慢慢转过头,动作很慢,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
绑架她的人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正看着她。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嘴唇上细细的纹路。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像被太阳晒透的沙子,像风吹过石头时带起来的那一点点尘。
他在暗处比在外面更好看。
洞里的光线昏暗,把他的轮廓柔化了一层,那些锋利的线条被阴影藏起来了。
他的头发散在石台上,那些暗金色的发丝在微弱的光线下竟然有了光泽,一缕一缕的,像被融化的金子拉成了丝,铺在灰色的石头上,妖冶得不像真的。
苏愈的呼吸在抖。
胸腔里像被人塞了一块石头,沉沉的,压得她喘不上来。
那些被宠出来的底气,那些在家里可以仰着下巴、哼一声、说“我要最好看的”的嚣张……
那些被大家哄着惯着,像气泡一样浮在表面的勇气,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她比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怕。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至少还有一张兽皮可以缩,有一个洞可以躲,有一个叫鹿淮的人会蹲在她面前,轻声细语地跟她说话,说“没事”,说“慢慢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跟她说没事,没有人跟她说慢慢来。
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欣赏着她的颤抖。
像在看一朵开在路边的花,觉得好看,就摘下把玩。
“你,你好……请问你是谁?”苏愈开口问。
那人打量着她,像在欣赏一件刚到手的东西,要仔仔细细地看清楚每一寸。
他的表情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温柔,一点好奇,一点“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的满足。
“金蛰。”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低沉,像大提琴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颤了很久才散。
他的嘴角始终翘着,那个天生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暧昧。
苏愈条件反射一般的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说:“很好听的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夸绑架犯。
大概是太怕了,怕到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
说一些对方会喜欢听的话,做一些对方会喜欢看的事,让自己看起来乖一点、听话一点、无害一点。
金蛰看着她乖,笑得更深了。
他的笑容在脸上绽开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眼尾上挑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明显,像两把小钩子。
“怕不怕?”他问。
语气很轻,很温柔,像在问一只受了惊的小鸟“疼不疼”。
他的手指在石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碰到石头,发出很轻很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洞里回荡了一圈又一圈。
苏愈犹豫了一秒。
说怕?说不怕?
她不知道哪个答案更安全。
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等着她的回答。
嘴角翘着,眼睛里有一点光,像猫看着一只还在挣扎的老鼠。
“怕。”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金蛰笑了。
他笑的时候往后仰了一下,头发从肩上滑下去,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喉结微微滚动。
“没关系,”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哄小孩,“雌性就是这样的。”
苏愈的心沉了一下。
“你已经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雌性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赞许,像老师夸学生,像长辈夸晚辈,“别的雌性看见我,早就晕过去了。”
他的语气太真诚了,真诚到苏愈有一瞬间觉得他是在说一件好事。
他在夸她。
用贬低别人的方式,在夸她。
她的胃里翻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肚子先叫了。
很响,在安静的石洞里清清楚楚。
金蛰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像在思考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
他的手指在石台上又敲了一下。
“真麻烦。”金蛰说,语气听起来像是被人扫了兴致。
然后他不急不慢地站起来。
这人身体很瘦,但骨架很大,站起来的时候影子把整个石台都罩住了。
金蛰转身往洞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金蛰弯了弯腰,凑到苏愈跟前。
距离近了,近到苏愈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很喜欢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不能被别人听见的秘密。
苏愈没有反应,他就自己往下说。
一个字一个字地,含在嘴里滚一圈再吐出来。
“你坐在那只鸟身上笑的时候,我觉得这片林子里的花都白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眼尾弯着,那张妖冶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发自内心的喜爱。
苏愈看着他,忽然觉得胃里那股翻涌的东西往上顶了顶。
金蛰说话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
他觉得自己有资格评价她好不好看。
有资格把喜欢这件事当成一份礼物,包装好了递到她面前,等着她受宠若惊地接过去。
她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愈想,自己脸上的表情肯定不太好。
因为她看见金蛰的笑容收了收,不是消失,是换了一种。
从“我在对你好”换成了“原来你是这样的”。
他歪了一下头,看了她几秒。
“你不喜欢听这个。”他说。
他好像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嘴角又翘起来了。
“没关系,”他说,语气轻得像在哄一只闹脾气的小猫,“你不喜欢听,我就不说了。”
他说得那么大方,那么体贴,好像他真的在尊重她的意愿。
苏愈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兽皮。
她想说点什么。
但她张不开嘴。
她怕。
怕激怒他,怕他翻脸,怕他说出更可怕的话。
金蛰看着她攥紧的手指,看着她抿着的嘴唇,看着她垂下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