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霄变回了原型。
一只很大的渡鸦,比平时见的形态大好几倍,羽毛乌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蓝紫色的光泽。
他蹲下来,苏愈把藤椅绑在他背上,系好绳子,拉紧,确认不会晃,然后爬上去坐好。
藤椅不大,刚好卡住她的腰和背,扶手的高度也合适,手搭上去很自然。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好了。
渡霄站起来,振翅。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地面猛地往下沉。
苏愈下意识攥紧了扶手,眼睛闭上了一秒,又睁开。
树顶在脚下,一片一片的,绿得发黑,被阳光照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看见了自己住的那个洞口——从上面看只有一个小黑点,洞口前面的空地上,蛇九正在晒被雨水泡过的兽皮,小得像一只蚂蚁。
她看见了那条溪流,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林子里穿过去,消失在山后面。
她看见了远处部落的棚顶,一片一片的,散落在林子中间,像蘑菇。
渡霄飞得很稳。
他的翅膀扇动得很慢,但每一下都有力,带着她在风里滑行。
他有时候会突然加速,俯冲下去,吓得苏愈叫出声,又在最后一刻拉起来,稳稳地升回高处。
苏愈骂他,他就嘿嘿笑,说“逗你玩的”。
过一会儿又皮子痒了,假装翅膀抽筋,歪歪斜斜地飞,等苏愈吓得攥紧扶手,他又恢复正常,笑得翅膀都在抖。
苏愈骂他一句,他就乖几分钟,安安静静地飞,让她看风景。
几分钟后又开始作妖,一会儿飞高一会儿飞低,一会儿转个圈,一会儿猛地掉头。
苏愈骂他,他就在前面啾啾叫,像在笑。
苏愈觉得这人就是欠骂,骂一顿能乖一会儿,不骂就上天——哦,他本来就在天上。
飞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渡霄开始下降。
苏愈看见前面有一片水雾腾起来,白茫茫的,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圈一圈的虹彩。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轰隆隆的,不是打雷,是水砸在水面上的声音,沉沉的,闷闷的,从地面传上来,震得空气都在抖。
瀑布。
很大,比她以前见过的都大。
水从高处砸下来,砸在底下的石头上,碎成千万颗水珠,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水雾被风吹散,落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清冽的水腥气。
瀑布底下是一个深潭,水是碧绿色的,看不见底,水面被砸出一个一个的漩涡,转着圈往远处流。
渡霄在瀑布旁边的空地上落下来。
苏愈从藤椅上下来,腿有点软,但兴奋压过了腿软。
她站在瀑布前面,仰头看着那道水幕,觉得自己小得像一只蚂蚁。
“这是哪儿?”她问。
渡霄变回人形,蹲在潭边捧水喝了一口。
“平时大家打猎的地方,就在这附近。”他用下巴指了指瀑布上游的方向,“那边有个水潭,很多异兽会去那边喝水。在这边打猎比较方便,不用满林子跑。”
苏愈点了点头,也在潭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水。
很凉,比溪水凉多了,大概是刚从山上流下来的,还没被太阳晒暖。
她掬了一捧起来,水很清,能看见掌心的纹路。
但水不烧开她不敢喝。
苏愈蹲在潭边,手指在水里拨了两下。
水很凉,从指缝间淌过去,滑溜溜的,像摸着一块会流动的绸缎。
她玩了一会儿水,瞥到旁边蹲着看她的渡霄——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嘴角翘着,像一只守在主人脚边的小狗,眼睛亮亮的,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苏愈嘿嘿笑了一声,手腕一转,捧了一捧水往他身上泼。
渡霄没躲。
水泼在他脸上、胸口上,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愣了一下,然后甩了甩脑袋,头发上的水珠飞出来,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甩水的样子跟个狗似的——整个脑袋从左甩到右,又从右甩到左,头发甩得乱七八糟的,然后呲着个大白牙乐。
苏愈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看他没恼,苏愈又泼了他一下。
这次她用的力气大了一点,水花溅起来,糊了他一脸。
渡霄抹了一把脸,眼睛还是亮亮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你等着。”他说,语气凶巴巴的,但声音里全是笑。
他把手伸进水里,也往她这边泼。
但他的手落下去的时候轻得不像话——不是泼,是撩,手指在水面上轻轻一划,带起几颗小水珠,像给花叶子撒水一样,细细的,碎碎的,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连衣服都没沾湿几滴。
苏愈又泼了他一下,他躲都不躲,水泼过来他就闭眼,泼完睁开眼,冲她笑。
苏愈觉得这人真是雷声大,雨点小。
嘴上说“你等着”,实际上都快被她泼成落汤鸡了。
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湿了一大片,水顺着衣角往下滴,但她身上却没怎么湿。
他泼她那几下,加起来大概还不够她一口喝的多。
苏愈玩得有点疯。
她蹲在潭边,一捧一捧地往渡霄身上泼,泼到最后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渡霄站在那儿,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水从下巴、指尖、衣摆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但他还在笑,呲着牙,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的小狗。
“渡霄,”苏愈说,声音小了一点,“要不要回去换衣服?你全湿了。”
渡霄嘿嘿笑了两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原地一转,变成了渡鸦。
黑乎乎的大鸟站在潭边,抖了一下——不是那种甩水的抖,是从羽毛根部开始震,一根一根的羽毛依次弹起来,像有人从底下吹了一口气。
水珠从羽毛表面滚落,哗啦啦的,像下了一场小雨。
他抖了两下,羽毛就干了,蓬蓬松松的,在阳光下泛着蓝紫色的光泽。
他变回人形,站在她面前,衣服干干爽爽的,头发也干了,只有额前还有几根湿的,被他随手往后一捋。
“你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我羽毛,超好用的。”他把袖子撸起来给她看,手臂上还挂着几根黑色的羽毛,没完全收回去,亮亮的,滑滑的。
苏愈伸手摸了摸。
羽毛很软,比普通的鸟羽更细密,摸上去像摸着一层绒布,手指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羽毛边缘微微卷起来,然后又弹回去。
渡霄被她摸得缩了一下手,但没抽回去,反而把手臂往她那边伸了伸。
“我在攒羽毛,”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换毛的时候掉的,都收着呢。等攒够了,给你做件衣服。用羽毛做的,防水,下雨的时候穿,就不会淋湿了。”
苏愈看着渡霄——他的耳朵尖红红的,眼睛看着旁边,嘴角还翘着,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笑,是有点不好意思的、藏着一点小心思的笑。
他在攒羽毛。
换毛的时候掉的羽毛,一根一根收着,攒起来,给她做衣服。
苏愈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热热的,从胸口一直涌到眼眶。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住了渡霄。
渡霄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臂还伸着,保持着刚才给她看羽毛的姿势,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苏愈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太阳晒过的羽毛味,混着一点潭水的清冽,还有一点点汗味,不重。
她抱得很紧,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服,觉得自己好开心好开心。
渡霄僵了好一会儿,大概有三四秒,或者五六秒。
然后他的手臂慢慢收回来,落在她背上,轻轻的,像怕弄碎什么。
他的掌心很热,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熨在她背上,暖暖的。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有点乱,一下一下的,吹在她头发上。
苏愈没撒手。
她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