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愈从狐言怀里抬起头的时候,脑子还有点迷糊。
眼泪干了,脸被他擦过了,腹肌也摸了,那句“没有什么是应该做的”也在他半哄半骗下磕磕绊绊地重复了好几遍。
她觉得自己像是当了一回昏君,被狐狸精迷得七荤八素,什么江山社稷都不想了,就想在他怀里赖着。
然后她一扭头,看见洞口站着五个人。
鹿淮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串鱼,眼睛看着她和狐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愈觉得那个“没什么变化”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他身后是渡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嘴巴张着,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兔眠站在渡霄旁边,耳朵竖得笔直,手里还抱着一捆野菜,眼睛瞪得圆圆的。
蛇九在后面一点,面无表情,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山君最后面,手里拎着一只猎物,断眉挑着,嘴角往下压了压,又往上翘了翘,最后变成一个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
苏愈的脸从脖子开始烧,一路烧到额头,烧到耳尖,烧到头发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脑子里的词像被人搅乱了的一锅粥,舀一勺出来全是糊的。
“不是,”她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你们听我解释。”
没人说话。
五个人站在那儿,五双眼睛看着她,等着她解释。
苏愈觉得自己的舌头打了结。
“我不是故意要摸他的。”她说。
渡霄的下巴又往下掉了一点。
“是他邀请我的。”兔眠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又竖起来,又压下去。
“诶呀!不是!总之我不是——”她说不下去了。
她越解释越乱,脑子里像有一万只渡霄在同时说话,嗡嗡嗡的,把她的逻辑搅成一团浆糊。
她张着嘴,瞪着那五个人,那五个人也瞪着她,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或者五秒钟,或者一个世纪。
苏愈觉得自己宕机了。
死机,蓝屏,什么都运行不了了,只能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我完了”三个字。
狐言从她身后站起来。
他的衣服被她哭湿了一大片,头发也被她揉乱了,脸上还挂着几道不知道是泪痕还是口水的印子。
但他的表情不是“完了”,他的表情是“饱了”。
那种吃饱了的、心满意足的、懒洋洋的餍足,像一只刚偷到整条鱼的狐狸,嘴角翘着,桃花眼弯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今天过得很不错”的气息。
他笑眯眯地看了那五个人一眼,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坐啊,”他说,“不是到吃饭点了吗?”
五个人神色各异地坐下了。
鹿淮把鱼放在石台上,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苏愈注意到他把鱼放下去的时候,鱼尾巴弹了一下,差点掉下石台,他也没管。
渡霄坐下来的动作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屁股墩在地上,眼睛还在苏愈和狐言之间来回转。
兔眠把野菜放下,耳朵一直没竖起来过,垂在两侧,像两片蔫了的叶子。
蛇九坐下来的时候看了狐言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苏愈觉得那一眼里的东西比渡霄的表情加起来都多。
山君把猎物扔在一边,变成兽形趴下来,尾巴扫了一下地面,眼睛闭着,但嘴角还压着那个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
苏愈坐在中间,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展台上的陶罐,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她哪儿都躲不了。
她低着头,假装在研究地上有没有蚂蚁。
鹿淮先开口了。
“今天在北边林子里看到一群角羊,”他说,语气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跑得快,没追上,只抓了几条小鱼炖汤。”
他把鱼从石台上拿起来,递给蛇九,“明天再去试试。”
蛇九接过去,嗯了一声,开始处理鱼。
苏愈看着蛇九干活,觉得自己脸上的热度终于退了一点点。
渡霄也接话了。
“我在西边看到一片果子,”他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紫色的,不知道能不能吃,摘了几个回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紫红色的小果子,放在石板上。
果子圆圆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看起来像野葡萄。
苏愈看了那几颗果子一眼,想说很像自己认识的那种,但嘴还没张开,又闭上了。
她现在不想说话。
说什么都像在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
掩饰就是——
诶呀,她想钻洞。
兔眠把野菜理好,一把一把地码整齐,放在石锅旁边。
他的动作很轻,野菜在他手里服服帖帖的,一根乱枝都没有。
“快夏天了,”鹿淮说,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林子要开始热了。得准备迁徙。”
他把柴火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火苗舔上来,噼啪响了一声。
苏愈听着,点了点头,没出声。
狐言找山君借火,把最后几块还没煮的面疙瘩弄熟,单独放一个碗里递给鹿淮,然后坐下。
他坐下来的位置在苏愈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够他伸手碰到她的手背。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咽下去,放下碗,擦了一下嘴角。
动作很优雅,很从容,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开口了。
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汤有点淡”。
“契主说,这些天大家让她不舒服了。你们注意点。”
苏愈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瞪大了眼睛,转头看着狐言,感觉自己的魂儿要从嘴里飞出去了。
等一下?!!!
她原话是这样吗?
她说的是“我觉得大家太紧张了让我也有点紧张”,不是“你们让我不舒服了”。
这两句话的意思完全不一样。
而且——而且你为什么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啊!
你就这么解决的吗?
你不是说“我去说,不用你担心”吗?
你就是这样说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们让她不舒服了”?
这不是解决,这是——这是拱火!
这人拱火拱到自己家来了!
苏愈的脸又烧起来了。
这次不是害羞,是尴尬。
她觉得钻普通的洞已经不能满足她了,要不来个黑洞吧,让她直接离开这个世界。
她不敢看任何人,不敢看鹿淮,不敢看渡霄,不敢看兔眠,不敢看蛇九,不敢看山君。
她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还有半碗汤,汤面上漂着几片野菜叶子,绿莹莹的。
她觉得那几片叶子在嘲笑她。
她忽然想起鹿淮。
如果是鹿淮,他一定不会这样说。
他会先观察,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单独跟每个人谈。
他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问题抛出来,不会让她难堪,不会让她觉得被架在火上烤。
他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什么问题都不会舞到她面前。
她只需要安心地待着,什么都不用想。
那是鹿淮的方式。
对社恐很友好。
但狐言不是鹿淮。
鹿淮把她当幼崽保护,而狐言一直把她当做小皇帝。
所以狐言的方式是——直接说。
他真心觉得她就是家里老大,所有人都应该听她的。
所有人就是该围着陛下转。
苏愈多少也能理解。
但她还是好尴尬。
好想死。
好想变成那锅疙瘩汤里的一粒面疙瘩,沉在锅底,谁都看不见。
鹿淮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烧红的耳朵尖移到她攥紧的手指上,移到她微微发抖的睫毛上,移到她抿得发白的嘴唇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温柔,像怕吓着她。
“是不是大家跟得太紧了?”他问,“让你不舒服了?”
苏愈支支吾吾的,想说“没有”,想说“还好”,想说“其实也不是”。
但这些词儿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嗯……那个……也不是……”
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觉得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