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从一个看起来最无害的少女口中说出,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黄沙镇王指挥使,“意外损耗”的军械。
这几个字眼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的压迫感。
陈默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他是黑沙卫的指挥同知,高远将军的副手。他和黄沙镇的王指挥使,斗了不是一天两天。南阳府三大卫所,明面上互不统属,暗地里,为了地盘,为了油水,为了军功,争斗得你死我活。
王指挥使去年冬天,做了一笔大买卖,这件事,他有所耳闻。黑沙卫的探子,查了很久,只查到王指挥使的账面上,多了一笔“意外损耗”的军械记录,但那批军械的去向,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高远将军为此,一直耿耿于怀。若是能抓住王指挥使私吞变卖军械的把柄,上报兵部,轻则让王指挥使丢官罢职,重则,整个黄沙镇卫所的地盘和编制,都有可能被他们黑沙卫吞并。
这其中的利益,大到让他无法想象。
可这个消息,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她是怎么知道的?
陈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李卿卿,像是要从她的脸上,看出花的破绽。“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李卿卿没有回答。
她只是侧了侧身,露出了她身后的,那辆破旧的马车。
车帘里,传出李渊那平稳,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的声音。
“南阳府地处边境,与西域诸国接壤。军械,历来是走私的大宗。寻常刀剑,利薄,且容易追查。唯有制式的重甲、强弩,才是那些走私商队最眼热的东西。”
“王指挥使的库房里,去年冬天,正好少了一百五十副铁甲,和五十把神臂弩。这批东西,若是卖到西域,足以换回一座金山。”
“只是,这批军械的押运和交接,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中间人。这个中间人,必须熟悉本地的路数,有自己的人手,而且嘴巴要严。”
李渊的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不久前,还嚣张跋扈,此刻却面如死灰的张三身上。
答案不言而喻。
陈默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心里很清楚,这番话,绝不是一个普通流放犯能说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可怕。这和他手下探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查到的零星线索,完全对得上。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们想要什么?”陈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不再怀疑消息的真假,而是直接进入了交易的环节。
他知道,对方抛出这个消息,绝不是为了行侠仗义。
“我们想活下去。”李卿卿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们是流放犯,一路往西,去最苦寒的凉州卫。这一路上,有山匪,有恶霸,还有……吃人的沙子。”她看了一眼那口泉眼,“我们发现了这口泉,本以为可以苟延残喘几日。没想到,又遇上了将军。”
“这个泉眼,我们愿意献给黑沙卫。”
“我们不要钱,也不要别的。”
“只求将军,能护送我们一程。至少,护送我们,走出这片戈壁,到达下一个城镇。”
她的要求听起来,并不过分。
甚至,可以说很卑微。
用一个能扳倒死对头的惊天秘密,和一口在戈壁上价值连城的泉眼,只换取一段路的安全。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黑沙卫占了天大的便宜。
陈默身后的那些黑沙卫士兵,脸上都露出了贪婪的喜色。
但陈默,没有立刻答应。
他是个谨慎的人。他盯着李卿卿的眼睛,企图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可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就这么简单?”他不信。
“就这么简单。”李卿卿点了点头。“对将军来说,这很简单。但对我们来说,这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周瑾在一旁,看着这番情景,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看看李卿卿,又看看那个煞气逼人的将军。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局外人。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被抄家的流放犯一家,似乎在进行着一场,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高端的博弈。
他想插嘴,说几句场面话,比如“本侯爷是安乐侯府的人,你们帮了我们,侯府必有重谢”之类的话。
可他刚张开嘴,就被萧玦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萧玦没有看陈默,也没有看李卿卿。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将李卿卿,和她身后的李家众人,都护在了自己的攻击范围之内。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陈默。
交易可以。但如果你们想反悔,想杀人灭口。那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陈默注意到了萧玦的动作。
他也注意到了,萧玦,还有他身后那两个禁军,身上那股子,只有在死人堆里,才能磨练出来的杀气。
他沉默了。
他在权衡。
杀了这些人,消息和泉眼,就都是他一个人的。
但风险是,这几个人,看起来并不好对付。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带给他的感觉,很危险。
而且,那个车厢里的老头,知道这么多机密,身份绝对不简单。那个自称侯爷的小子,虽然蠢,但万一是真的呢?
杀了他们,后患无穷。
不杀他们,只是护送一程,就能得到扳倒王指挥使的把柄,还能白得一口泉眼。
这笔账,不难算。
“好。”陈默终于开口了,“我答应你们。”
“从现在开始,你们跟着我的队伍走。有我黑沙卫在,没人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他话说得很漂亮。
李卿卿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不是护送。
这是监视。
他们从一群无主的肥羊,变成了黑沙卫圈养起来的,有价值的资产。
“多谢将军。”李卿卿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感激涕零的表情。
她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第一步,达成了。
接下来,就是第二步。
她不能真的,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对方的信誉上。她必须,要有自己的力量。
“将军,”李卿卿指了指那口泉眼,“这口泉,虽是我们发现的,但既然献给了将军,便是将军的私产。我们不敢再染指。”
“只是……我们人多,剩下的路还长,没有水……”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陈默看了一眼那口出水缓慢的泉眼,又看了一眼李家这边,连同周瑾的下人,足足有二十多口人。
他眉头一皱。
他心里,当然想把这口泉,据为己有。
可是,这群人的价值,就在于他们脑子里的那个“消息”。他必须保证他们,能活着,到达黑沙卫的大本营,见到高远将军。
如果渴死在半路上,那他什么都得不到。
“这泉水,你们可以取用。”陈默摆了摆手,做出了一副“大度”的样子。
“不不不。”李卿卿连忙摇头,“将军的恩情,我们已经无以为报,怎敢再奢求泉水。”
“我们愿意拿东西来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默也愣住了。“换?你们有什么东西能换?”
他扫了一眼李家这群人。
除了几把破刀,几件烂衣服,还有那辆快要散架的马车,他们一无所有。
李卿卿的目光,却没有看自己这边。
她的目光,落在了周瑾那辆,巨大的,豪华的,由四匹神骏白马拉着的,金丝楠木马车上。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安乐侯府那些护卫身上。
那些护卫,一个个垂头丧气,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然后,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