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周瑾的嘴巴,张成了圆形,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用他的马车,他的护卫的装备,去换水?
这……这是把他安乐侯府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啊!
他那个管家,更是急得要跳起来。“李姑娘!万万不可!这马车是……”
“闭嘴!”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是周瑾。
一个是陈默。
周瑾吼管家,是因为他觉得,在李卿卿这位“神仙”面前,任何凡俗的财物,都是不值一提的。李姑娘这么做,一定有她的深意。他不能因为一辆破车,就质疑神仙的决定。
而陈默,则是被这笔天上掉下来的,巨大的馅饼,给砸懵了。
他看向李卿卿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觉得这个女人,只是聪明,识时务。
那么现在,他觉得,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个魔鬼。
一个能微笑着,将别人卖掉,还让被卖的人,心甘情愿为她数钱的,魔鬼。
一辆金丝楠木的四轮马车,二十多套精良的护卫兵甲。
这些东西,在京城,或许只是权贵们的玩物。
但在这贫瘠的边境,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势力眼红的,巨大财富。
尤其是那辆马-车。其工艺之精巧,用料之奢华,就算是南阳府知府的座驾,都远远比不上。这东西,无论是自己用,还是送给高远将军,都是一份天大的功劳。
而他需要付出的,仅仅是一些水和食物。
在这口泉眼面前,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划算!”陈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他生怕自己说得慢了,对方就会反悔。
“太划算了!”
他看着李卿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姑娘,你真是……快人快语。”
他现在,已经不把李卿卿,当成一个普通的流放犯了。
他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交易对象。
“不过……”陈默的眼珠子,转了转,“马车和兵甲,我们可以收下。水和食物,我们也可以提供。但是,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将军请讲。”李卿卿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陈默的目光,扫过萧玦,李承,李修,李睿,还有赵峰和王五。
这几个男人,虽然衣衫褴褛,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寻常之辈。
“除了水和食物,我黑沙卫,还可以额外提供,十匹上好的漠北马,以及十套我们黑沙卫制式的皮甲和弯刀。”
这个条件一开出来,李修和李睿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做梦都想换掉自己胯下那几匹,瘦得只剩骨头的老马。
“但是,”陈默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充满挑衅的弧度,“我给出去的东西,从来不给废物。”
“我想看看,你们的人,配不配得上我黑沙卫的刀。”
这是试探。
也是立威。
他要看看,这群人,除了一个聪明的女人,和一车厢不知深浅的老头,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值得他投资的本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玦身上。
萧玦面无表情。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李卿卿一眼。
他知道,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从发现泉眼的那一刻起,不,或许从更早的时候,从在黄沙镇,拿出那份文书的时候起,她就已经在为今天,铺路了。
她一步一步,将所有人都引入她的棋局。
现在,轮到他这颗棋子,发挥作用了。
萧玦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解下了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刀,随手,扔给了身后的李承。
然后,他赤手空拳,朝陈默走了过去。
“不用刀。”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谁上?”
陈默身后的一个黑沙卫百户,脾气最是火爆,早就看这群“京城来的软蛋”不顺眼了。
他狞笑一声,把手里的弯刀,往沙地上一插,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老子,来会会你!”
那百户,身形高大,浑身都是隆起的肌肉,像一头黑熊。
他咆哮一声,朝着萧玦,直直地冲了过去。
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他一拳,带着风声,朝着萧玦的面门,狠狠砸去。
这一拳,要是砸实了,能把一头牛都打晕过去。
周瑾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骨裂声,并没有响起。
萧玦,只是在对方的拳头,即将及体的那一刹那,身体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侧了一下。
那势大力沉的一拳,就这么擦着他的鼻尖,打了过去。
与此同时,萧玦的手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
甚至有些慢。
慢到,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一只手,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搭在了那个百户的手腕上。
另一只手,则按在了对方的肘关节。
然后,他身体一转,腰部发力。
一个简单,却无比高效的,过肩摔。
“砰!”
那个体重超过两百斤的,壮硕的百户,就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轻而易举地,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七八步开外的沙地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烟火气。
那百户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他不是受伤了,他是被打懵了。
他完全想不通,自己是怎么飞出去的。
全场一片死寂。
黑沙卫的士兵们,脸上的嘲弄和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骇。
陈默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他看出来了。
这不是普通的,军中格斗术。
这是一种,只为了杀人而存在的技巧。
没有花哨的动作,每一招,都直指要害,简单,致命。
这个人绝对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还有谁?”萧玦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小看他了。
陈默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笑了。
“好!好身手!”
他亲自,从身后的马匹上,取下了一套崭新的皮甲,和一把闪着寒光的弯刀,走上前,递给了萧玦。
“这位兄弟,你配得上我黑沙卫的刀!”
交易成立了。
半个时辰后。
李家一行人,鸟枪换炮。
李承,李修,李睿,赵峰,王五,还有另外五个从李家家丁里,挑出来的,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他们都换上了黑沙卫提供的,结实的漠北马。
身上穿着坚韧的牛皮甲。
腰间挂着锋利的弯刀。
虽然人数不多,但站在一起,自有一股彪悍的精兵之气。
周瑾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感觉,自己那二十个,拿着侯府俸禄的精锐护卫,跟眼前这十个人比起来,简直就是一群,提着烧火棍的,庄稼汉。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那个,正静静地站在泉眼边,看着自己倒影的少女。
他心里的那种崇拜,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萧玦换好了装备,走到了李卿卿身边。
李卿卿没有回头。
“满意吗?”她看着水里的倒影,轻声问。
水面倒映出,他们两人的身影。
一个黑甲长刀身形挺拔如松。
一个白衣素裙身姿纤弱如柳。
“这不是我想要的。”萧玦的声音,有些发沉。
“但这是我们需要的。”李卿-卿转过身,看着他。“萧玦,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想要活下去,我们手里,就必须有刀。”
“你……”萧玦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想问她,那个泉眼,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想问她,她的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