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银簪的尖端，在火光下，泛着一点冷冷的白光。
簪尖离首领的指甲缝，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首领的身体绷紧了。
他是死士，从训练的第一天起，就被灌输了死亡的荣耀。酷刑，他见过，也受过。他不怕疼。
他只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栽在这个地方，栽在这群人手里，尤其是，栽在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手里。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李卿卿。
那双眼睛里，是淬了毒的怨恨。
“不说？”李卿卿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她似乎没什么力气，连扶着树干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首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萧玦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走上前一步，准备用更直接的方法。这种硬骨头，只有打断他每一根骨头，才能让他开口。
李卿卿却抬手，拦住了他。
她摇了摇头，然后，她自己也退后了一步，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了树干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样子，不像是审问者，反倒像个垂死的病人。
首领见状，眼中的不屑，更浓了。
李修和李睿对视一眼，都有些急。这人嘴这么硬，妹妹又这个样子，这可怎么办？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审问陷入僵局的时候。
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片落在首领脸颊边的，枯黄的树叶，毫无征兆地，自己立了起来。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它。
然后，那片薄薄的，脆弱的叶子，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划过了首领另一只完好的手的手背。
“嗤啦。”
一道细微的，像是布匹被撕裂的声音。
首领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只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笔直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伤口很细，很平滑，像是被最锋利的刀片，精心切割过一样。
鲜血，隔了一瞬，才猛地涌了出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渊父子，赵峰，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那片叶子，此刻正轻飘飘地，落回地面，沾上了一点血迹，又变回了一片普普通通的，枯黄的叶子。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可那道伤口，和不断涌出的血，却在提醒着所有人，那是真实发生的。
萧玦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站得最近，看得最清楚。
他确定，那片叶子，是自己动起来的。
没有任何外力。没有丝线，没有机关，没有风。
它就是……自己动了。
然后，它就拥有了比神兵利器还要锋利的力量。
这是什么？
妖术？
他看向李卿卿。
李卿卿依旧靠在树上，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摇摇欲坠。她的眼睛半闭着，呼吸急促，好像刚才那一下，抽干了她所有的精力。
首领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因为一种，比疼痛，深刻一万倍的，源于未知的恐惧。
他不怕刀砍斧凿，不怕水淹火烤。那些，都是他能理解的东西。
可一片叶子……
一片叶子，能杀人。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摧毁了他用血和铁建立起来的整个世界。
如果一片叶子可以，那是不是一粒沙，一滴水，都可以？
他在这群人面前，还有秘密可言吗？
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在这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就像纸糊的窗户，被一根指头，轻轻捅破了。
“我说……”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恐惧。
“我说……是……是张承相。是他派我们来的。”
“他不是要杀我们。”李卿卿缓过一口气，声音虚弱，但逻辑清晰，“他只是要灭口。杀掉萧玦，再把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一起处理掉。”
首领的眼神，出现了一丝动摇。
“不止张承。”李卿-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他一个人，调动不了你们这种级别的死士。他背后，还有谁？”
首领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是挣扎和恐惧。
“说。”
李卿卿的声音很轻。
那片沾血的叶子，又动了一下。
首领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是……是宫里的贵人！”他几乎是尖叫出来的，“我们……我们不属于相府！我们听命于那位贵人！是那位贵人下的令，让丞相配合，清除一切……隐患！”
宫里的贵人？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如果说，张承是一头朝堂上的恶狼。那宫里的人，就是能决定恶狼命运的，真正的猎人。
他们招惹上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李卿卿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贵人……能指使张承，能调动这种精锐死士。范围，就很小了。
皇后？还是哪位得宠的皇子？
不管是哪一个，对现在的李家来说，都是足以碾死他们的存在。
看来，这条流放路，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倍。
她原本的计划，是扳倒张承，让李家有喘息之机。
现在看来，张承，可能也只是一颗棋子。
“那个贵人是谁？”李卿卿追问。
“我不知道……”首领绝望地摇头，“我们的任务，都是单线联系。我只知道，他权势滔天……连张承相，都要看他的脸色……”
问到这里，线索，也就断了。
李卿卿没有再问下去。
她知道，再逼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她摆了摆手，示意萧玦把他带下去。
凹地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李渊走到女儿身边，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后怕。“卿卿，你……”
“我没事，爹。”李卿卿摇了摇头，“先处理伤口。大哥的伤怎么样了？”
李修扶着李承，李承的整条左臂，都被鲜血染红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头发。
苏婉儿撕下自己的裙摆，手忙脚乱地，想要为他包扎。
“刀上有毒。”
萧玦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他检查了一下刚刚捡回来的，杀手的制式军刀。刀刃上，泛着一层诡异的，淡淡的蓝色。
所有人的心，又是一紧。
李卿卿走到李承身边，抓起他的手腕，仔细看了看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必须尽快找到解药。”
李卿卿抬起头，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这里是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我们得先离开这里。”萧玦说，“留在这里，血腥味会引来野兽，或者……下一波敌人。”
众人点头。
赵峰清点了一下人数。
十个禁军，只剩下他和一个叫王五的年轻人。李家兄弟都受了伤，李承最重。
他们，几乎被打残了。
一片愁云惨雾，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处理尸体。
萧玦走到李卿卿身边，周围的人，都默契地，离他们远了一些。
他沉默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李卿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头问：“怎么了？”
萧玦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摊开手掌。
他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片枯黄的叶子。
正是刚才，划伤了那个首领的，沾了血的叶子。
“这片叶子，”萧玦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问一个关乎他世界存亡的问题，“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