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卿看着萧玦手里的那片叶子。
叶子上的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她没有立刻回答。
“咳……咳咳……”她忽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也跟着晃了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萧玦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的手臂,很细,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不堪一握的脆弱。
“什么叶子?”李卿卿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病态的虚弱,“我刚才……头很晕,什么都没看清。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一脸的无辜和茫然。
萧玦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坦然,看不出任何说谎的痕迹。
可他明明看见了。
那片叶子,自己飞了起来,像一把刀,划开了那个死士的手。
是自己眼花了吗?
还是说……
萧玦的心里,第一次,对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产生了怀疑。
他是一个武人,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判断。可眼前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地,在打破他的认知。
凭空变出米粮。
近乎神迹的医术。
还有刚才那片……会杀人的叶子。
他收回手,将那片叶子,小心地收进了怀里。
“没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能是我看错了。”
李卿卿“哦”了一声,似乎真的信了。她靠着树,喘着气,仿佛连站着,都费尽了力气。
萧玦没有再追问。
但他心里,那根名为“怀疑”的弦,已经被彻底拨动了。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刚才的画面。
每一个细节。
李卿卿的动作,她的表情,她的咳嗽。
那片叶子的轨迹。
伤口的深度和形状。
一切都连接不起来。
除非……她拥有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
一种,可以无视物理规则的力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萧玦浑身发冷。
他一直以为,李卿卿的强大,在于她的心智,她的谋略。她用计谋,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如果,她还拥有这种超乎常人的力量呢?
那她,到底是什么?
妖?神?
萧玦看着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
这张脸,太有欺骗性了。
他觉得,自己以前对她的所有判断,都错了。
她不是一只在深渊里挣扎的狐狸。
她就是深渊本身。
隐藏在柔弱外表下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无法估量的力量。
而他,现在就站在这深渊的边缘。
“萧玦,想什么呢?”李卿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得走了,扶我一下。”
萧玦回过神,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将她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的身体,很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血腥味的气息,钻进他的鼻子里。
这是一种奇怪的味道,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大哥的伤,不能再拖了。”李卿卿一边走,一边说,“这附近,应该有城镇。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大夫。”
“我检查过那些刀,毒性不烈,但会腐蚀血肉。时间长了,这条胳膊,可能就废了。”萧玦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不管她是什么,眼下,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现在,已经不自觉地,将李家所有人的安危,都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或许,不是所有人的。
只是她的。
保护她,研究她,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这成了他除了复仇之外,另一个,同样强烈的目标。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那片让他们损失惨重的黑风林。
林外的官道上,还停着他们被射杀了马匹的马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赵峰和王五,忍着悲痛,将牺牲的禁军兄弟,就地掩埋了。
“我们没有马,车也走不了。这里离南阳府,还有至少两百里路。”李渊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忧心忡忡。
“走也要走。”李承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修红着眼睛,看着死去的那几个禁军,一拳砸在车轮上。“都怪我!要不是我没用,他们就不会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李睿吼了他一句,“想办法活下去,给他们报仇,才是正事!”
兄弟俩,第一次这么大声地争吵。
“别吵了!”林氏哭着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一片绝望的气氛,再次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
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是一队。
萧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一把将李卿卿护在身后,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赵峰和王五,也立刻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是第二波杀手?
马蹄声,越来越近。
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那不是杀手。
为首的,是一辆极其奢华的,由四匹纯白色高头大马拉着的巨大马车。车身,由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车窗上,镶嵌着宝石和琉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马车的四周,簇拥着二十多名身穿统一锦缎服饰,腰佩长刀的护卫。
这些护卫,一个个都趾高气扬,神情倨傲。
在马车的顶上,还插着一面旗帜。
旗帜上,绣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安”字。
“是安乐侯府的人。”萧玦低声说。
安乐侯,京城里有名的闲散王孙,皇帝的远房表亲。没什么实权,但富可敌国,为人最是张扬跋扈。
这队人马,很快就走到了近前。
看到官道上这一片狼藉,和李家这群形容狼狈,浑身是血的人,为首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立刻勒住了马,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哪里来的乞丐!竟敢挡着我们家小侯爷的路!还不快滚开!”
他的声音,尖锐,刻薄。
李修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正要发作,却被李睿死死拉住。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缓缓掀开。
一张年轻,俊美,却带着几分病态苍白和傲慢的脸,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他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外面的情景,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他的声音,透着一股被人打扰了清梦的不耐烦。
“回小侯爷,”那管家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躬身道,“是几个不长眼的流民,在这里装神弄鬼。奴才这就把他们赶走。”
他说着,就要挥手,让护卫上前。
就在这时。
被萧玦护在身后的李卿卿,脚下忽然一个踉跄,从萧玦的身侧,跌了出来。
她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头发也有些散乱。
但这些,都无法掩盖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
尤其是,那双因为虚弱和惊恐,而显得水光潋滟的眼睛。
她就那么跌坐在地上,抬起头,无助地,看向了马车上的那个少年。
那一眼,像是受惊的小鹿,撞进了猎人的心里。
马车上,那位安乐侯府的小侯爷,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活了十七年,京城里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可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个,带着一种破碎美感的少女一样,让他心头一颤。
那管家正要呵斥。
小侯爷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住手。”
他的声音,不再是不耐烦,反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ar的,温柔。
他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径直,走到了李卿卿的面前,伸出手。
“姑娘,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