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关的晨钟敲响第三遍时，陈凡羽已站在试剑台下。
那是一块三十丈见方的黑石平台，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剑痕，最古老的几道已磨损得近乎平滑，最新的还泛着金属冷光。台周立着九根石柱，每根柱顶都插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锈迹斑斑，却隐隐有剑气流转。
台下聚了百余人。有劲装负剑的少年，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也有几个气息沉稳的中年修士。所有人都在等待今日的主考官——玄天剑宗内门弟子，叶清霜的师兄，据说已摸到“剑气化形”门槛的谢云流。
陈凡羽握了握怀中的木牌。叶清霜给的这枚免选资格，此刻却让他感到不安。昨夜梦醒后，西北方向的共鸣变得如此清晰，几乎如同有人在耳边低语——另一块碎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靠近赤霞关。
“你就是陈凡羽？”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侧方传来。陈凡羽转头，看见一名白衣少女站在三步外。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精致如画，长发用银环束成高马尾，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白玉剑。最让陈凡羽呼吸一滞的是——这张脸，与梦中李飞燕有七分相似。
但气质天差地别。李飞燕是历经沧桑的沉静，这少女却是未经世事的清冷，眼中带着剑宗弟子特有的锐气。
“我是。”陈凡羽稳住心神。
“叶师姐让我来看看。”少女上下打量他，目光最终停在他胸口——不是看碎片的位置，而是左肩上方三寸，那是林文渊种下追踪印的地方，“你身上有官家印记，还有……别的什么。”
“姑娘是？”
“白璃，玄天剑宗外门弟子，叶师姐的师妹。”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昨夜子时，关内‘定星仪’有异动，指向你住的客栈。司天监的观星使今晨入关，正在与谢师兄谈话。”
陈凡羽心中一凛。观星使，司天监中专门追踪天象异动的高手，地位远高于林文渊这种地方主事。
“他们为何而来？”
“说是巡视南境地脉，顺路督查各关防务。”白璃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谢师兄让我来提醒你——若你真要参加初试，最好现在就上试剑台。观星使在场时，很多事会变得复杂。”
话音未落，人群忽然分开。
三名身着深蓝星纹袍的人从关楼方向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手持一根七节竹杖，杖头悬着九枚青铜铃铛，无风自动却无声响。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随从，一人捧罗盘，一人抱卷轴。
“钦天宫观星使，苏文远大人到——”关守高声通报。
整个试剑台霎时安静。玄天剑宗虽超然，但钦天宫代表皇室，礼数不可废。连刚从关楼走出的谢云流——一个青衫磊落、剑眉星目的青年——也微微躬身：“不知苏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谢师侄不必多礼。”苏文远笑容温和，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本使奉命巡视南境，听闻赤霞关今日有剑宗初试，特来观摩。不会打扰吧？”
“大人说笑，请上观礼台。”
陈凡羽低下头，试图混入人群。但苏文远的视线，还是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停顿了三息。
那三息漫长得如同三秋。
“那位小友，”苏文远忽然开口，“似乎并非剑修，身上却有异样剑意。可是今日的应试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陈凡羽感到怀中的碎片骤然发烫，仿佛在警告。
“回大人，此人持叶师妹的荐牌，确要参加初试。”谢云流代为回答，语气平淡，“若大人有兴趣，可让他第一个上台。”
“也好。”苏文远在观礼台坐下，竹杖横放膝上，九枚铜铃轻轻相碰，发出只有修行者才能听见的细微波纹。
那是探测法术。
陈凡羽深吸一口气，走上试剑台。黑石触脚冰凉，无数剑痕中残留的剑气如针般刺向脚底——这是考验，能站在台上不退缩，才算有参加初试的资格。
他站稳了。
“初试很简单。”谢云流站在台边，声音传遍全场，“九柱剑痕，任选其一，以掌触之。剑痕会根据触碰者的资质、心性、剑道感悟，映出相应的‘剑象’。剑象越清晰完整，资质越高。”
他指了指九根石柱：“最左侧三柱对应‘锐’、‘疾’、‘刚’，中间三柱对应‘守’、‘绵’、‘柔’，右侧三柱对应‘幻’、‘空’、‘玄’。通常建议选与自身气息相近的，但也不乏有人故意挑战相克的属性，以展现潜力。”
陈凡羽看向九柱。他不懂这个世界的剑道分类，但能感觉到每根石柱散发的微妙差异。左侧三柱剑气凌厉，中间三柱浑厚，右侧三柱……最右侧那根“玄”柱，竟给他一种熟悉感。
那是时空的波动。
碎片在怀中轻轻一震。
陈凡羽走向最右侧石柱。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选“玄”柱的人极少，因为这一脉剑道最重悟性，数百年来剑宗内修成“玄剑”的不足十人。
苏文远眯起了眼睛。
陈凡羽在石柱前站定。柱顶的铁剑锈得最厉害，剑身上甚至有几处缺口。他伸出手掌，缓缓贴向那道最深的剑痕。
触碰到剑痕的瞬间——
轰！
不是声音，是意象的洪流。
剑痕中涌出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有星辰诞生又寂灭。那不是剑意，而是“存在”本身的无常。一道剑光斩开黑暗，剑光中浮现万千世界的倒影，每一刹那都有文明兴衰……
陈凡羽的星火之力自主运转。
不是他在催动，是碎片，是体内那点星火，与剑痕深处某种同源的力量产生了共鸣。石柱开始震颤，锈剑上的铁屑簌簌掉落，露出下方暗银色的剑身——那不是铁，是某种星辰金属。
柱顶，一道虚影缓缓凝聚。
那不是常见的剑、虎、龙等剑象，而是一个……齿轮的虚影。青铜齿轮缓缓旋转，每一齿都映着不同的星空。齿轮中央，隐约有个持剑女子的剪影。
“这是……”谢云流第一次露出震惊之色。
苏文远猛地站起，膝上竹杖的铜铃疯狂摇动，却仍无声响。他死死盯着齿轮虚影，袖中的手指在飞速掐算。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没见过这样的剑象。
白璃站在人群边缘，手按在了剑柄上。她看着齿轮虚影，又看看陈凡羽的侧脸，眼中闪过极深的困惑——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亲切感。
三息后，虚影消散。
陈凡羽收回手掌，指尖微微发麻。剑痕深处残留的那股力量，已有一小缕顺着经脉流入体内，与星火融为一体。他感觉到，自己对碎片的控制力，增强了一分。
“合格。”谢云流迅速恢复平静，但语气已带上郑重，“剑象虽异，但能与‘玄剑痕’共鸣至此，资质无疑。三日后，可随剑宗队伍一同前往天渊城，参加正式选拔。”
“等等。”苏文远开口。
他走下观礼台，竹杖点地，一步步来到试剑台边。九枚铜铃此刻全部静止，仿佛连风都避开了这位观星使。
“陈凡羽小友，”苏文远微笑着，笑意却冷如寒冰，“你方才激发的剑象，似乎与七年前黑山坠星时，国师大人封印的那块‘赤红晶石’上浮现的图案……有几分相似。”
陈凡羽心中警铃大作。林文渊说过，国师当年封印晶石后，曾言“天外之物，彼此呼应”。难道国师早就见过类似的齿轮印记？
“卑职不知。”他低头。
“不知无妨。”苏文远从袖中取出一面银镜，镜框刻满星辰，“此乃钦天宫‘观星镜’，可照万物本源。小友可否让本使一照？若你身上并无异常，本使自当赔礼道歉。”
气氛骤然紧绷。
谢云流皱眉：“苏大人，这不合规矩。此子已通过剑宗初试，便算半个剑宗的人。无凭无据，岂能用观星镜探查？”
“本使奉皇命巡视，有权查验一切可疑之人。”苏文远寸步不让，“况且——谢师侄可知，三日前南境地脉异常波动，源头就在赤霞关附近。而那时，这位小友恰好在此地。”
他看向陈凡羽，一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