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在别苑见了我。
  她先问秦姨的病,又问女学近来的功课,最后才望着我手中的画匣,笑道:“给我的,还是给外头那个病人的?”
  我耳根一热,老实答:“给殿下的。”
  “总算肯来了。”
  这话说得我一怔。
  她却没再往下说,只让许嬷嬷带我去敞厅,自己稍后过来。厅门大开,青棠跟在身旁,隔着屏风还能听见仆妇摆茶的声音。
  我才跨进门槛,便看见墙上两幅画。
  一幅是雨后的书院山门,一幅是卧在石边的狸奴。
  都是我十五岁时画的。
  那年书院义卖,我卖掉它们,替秦姨换了一床厚被。买家没留名,我还曾担心是不是标价太高,坑人多花了银子。
  如今,它们被认真装裱,挂在这间日日有人读书的厅里。
  狸奴旁边,便是我新送来的那只花狗。
  “旧画不好,殿下怎么也挂出来了?”
  身后有人脚步一顿。
  萧照野披着外衣,手里还端着药。他见我在画前,先望向成安,成安立刻低了头。
  “哪里不好?”他走近些,又停在两步外,“猫画得很像。”
  “石头皴错了,尾巴也短。”
  他看了半晌,像这辈子头一回听说那尾巴有毛病。
  “我觉得挺好。”
  我心里一点点软下来。
  他买的时候,我还不是旁人夸赞的才女。画卖得便宜,落笔也稚拙,连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值得留的。
  “殿下那时候便认得我?”
  “认得。”
  他坐到案边,把药碗放下。
  “义卖那日,想同你说句话。你替裴公子送稿,走得太快,没叫住。”
  我想了一会儿,实在记不起。
  他却笑了:“不记得便罢。如今记得我就行。”
  厅外风吹动竹叶,我将手中的画匣推过去。
  花狗旁边多了一只小狗,挤在一把伞底下,模样十分滑稽。
  “早画好了。”我说,“一直没送出来。”
  萧照野展开画,指尖在伞边停了停,神色慢慢认真下来。
  “那日的事,是我错了。”
  我抬眼看他。
  “我只想着,圣旨一下,旁人便不敢碰你的婚事。却没想过,你若尚未准备好,连拒绝我也会变得很难。”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低。
  “我其实也害怕。怕我稍慢一步,你便又被他们带回去了。”
  “那殿下可以问我。”我说。
  他望着我,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急着接话。
  我于是也把自己该说的,说给他听。
  “起初肯应邀,确实是因为同殿下相处轻松。不必替你想前程,也不必时时怕你生气。我那时没想过太远。”
  他点了点头,竟没露出受伤的样子。
  “如今呢?”
  我看着那碗被他忘在桌上的药。
  “如今吃到一块好点心,会想殿下喜不喜欢。画完一幅画,会猜殿下会怎样夸。连收到的回信少了两行,也会不高兴。”
  说到最后,我声音越来越轻。
  “今日来,不只为谢殿下请了医官。”
  “是我想见你。”
  萧照野没动。
  成安却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拉着青棠一同看向窗外。
  过了好半晌,他才低声问:“那我可否,请姑母正式向你议亲?”
  我胸口轻轻一跳。
  这一次,没有已经备好的安排,也没有一张等我点头的诏书。
  他在等我说话。
  我抬起头。
  “可以。”
  萧照野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准备将这句话再问一遍。
  门外却传来长公主带笑的声音。
  “先把药喝了,再请本宫做媒。”
  他端起碗,一口饮尽,苦得眉头都皱在一起。
  我将备好的蜜饯碟推过去。
  这回,他没有挑,伸手拿了一颗。
  不是梅子。
  我记得他怕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