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白事先生手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二十八章 救
  后半夜,王婶又拍门。
  "沈白!丫儿不对劲了!"
  沈白赶到王婶家时,屋里乱成一团。灯点得雪亮,王婶和她男人一左一右抱着丫儿,两个人脸上都是汗。丫儿闭着眼,头发散着,身子却一个劲儿往门口挣,嘴里含含糊糊喊着一句话,喊得又急又碎,像念经一样。王婶的胳膊让丫儿抓出几道红印子,她也没顾上管。
  沈白进门的时候,丫儿正好挣开她爸一只手,往门口冲了半步,她爸一把捞住她后腰,又把她拽回来。
  "她喊谁?"沈白问。
  "不知道。"王婶哭腔都出来了,"她睡着睡着,突然就起来了,直愣愣往门外走。我跟她爸把她抱住,她劲儿大得出奇,跟平时不一样。你听,她嘴里喊的,是不是'二柱家小子'的名字?"
  沈白凑近听。丫儿嘴里念的,正是二柱家小子的名字,一遍一遍,不带歇的。
  "她认识二柱家小子?"
  "认识。"王婶说,"一个村的,怎么不认识。可平时也没这么亲,怎么睡梦里喊他?"
  沈白没接话。他忽然想起,白天二柱家小子睡不醒的样子。现在丫儿半夜喊着他的名字要往外走。
  这两个孩子,被拴到一块儿了。
  "把她放平。"沈白说。
  王婶和她男人把丫儿放回炕上。丫儿一沾炕,又要起来,眼睛还是闭着,嘴里还在喊,挣得被子都蹬开了。
  沈白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
  铜钱是爷爷进山那天塞给他的。铜的,旧的,正面铸着一个字,他以前只当是年号。后来才知道,那个字是"堂"。
  他握着那枚铜钱,指头来回搓了搓。他没试过这东西管不管用,爷爷从来没教过他。他只知道,爷爷留下两样最要紧的东西:一本手札,一枚铜钱,都给了他。
  他记得爷爷活着的时候,铜钱是贴身挂着的,拴一根红绳,睡觉也不摘。有一回他问爷爷那是啥,爷爷说,护身的。他再问,爷爷就不答了。爷爷走的那天早上,把这枚铜钱塞进他手心,说了一句:碰见事了,把它攥紧了。那时候他不懂。这会儿他攥着这枚铜钱,才咂摸出那句话的份量。
  他捏着铜钱,在丫儿眼前晃了一下,没反应。他把铜钱按在丫儿的额头上。
  丫儿猛地一抖。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绷了一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嘴里的喊声停了。身子也不挣了。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慢慢平了。
  王婶她男人松了手,两条胳膊还在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柜子上,也没顾上揉。炕上的丫儿眉头还皱着,像是梦里还在挣,挣不动了。
  屋里安静下来。王婶站在炕边,气都不敢喘。
  "行了。"沈白说,"缓过来了。"
  他把铜钱从丫儿额头上拿下来,铜钱烫手。他翻过来看,正面那个"堂"字,在灯底下泛着一点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沈白,"王婶颤着声问,"丫儿她……"
  "没事了。"沈白说,"让她睡。天亮就好了。"
  他顿了一下,又问:"丫儿是几月生的?"
  王婶愣了一下:"三月。三月二十。"
  沈白没说话。
  三月。又一个三月。
  他想起来,爷爷从前给村里人办白事,也讲过一句:三月生的孩子,命里带水。那时候他当是闲话,没往心里去。这会儿想起来,爷爷那句话,怕是从来都不是闲话。
  他把铜钱收进怀里,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丫儿睡得沉了,脸色慢慢转过来一点。他忽然想:二柱家小子那边,这会儿谁守着?沈青一个人,守得住吗?他得赶紧过去看一眼。可他前脚刚走到门口,又停住。王婶这边刚压下去,要是他走了,再犯了呢?
  他站在门口,两头为难。
  他站在王婶家屋里,看着炕上睡过去的丫儿,指头在铜钱上又捻了一下。他知道,事情远没有完。
  出了王婶家,天快亮了。门口站着沈青,怀里抱着个东西,是件她自己的棉袄。她看见沈白出来,迎上来:"丫儿没事了?"
  "没事了。"沈白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着二柱家小子。"沈青说,"你让我看着他,我看着他呢。后半夜,他醒了。"
  沈白站住:"醒了?"
  "醒了。"沈青说,"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嘴里喊'丫儿、丫儿',喊了两声,又倒头睡了。我吓一跳,跑过来一看,你这儿灯也亮着。"
  沈白没接话。他看了一眼沈青怀里的棉袄,又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鞋,鞋帮上全是露水,湿透了。"你一宿没睡?"
  "睡了。"沈青说,"在他家堂屋打了个盹。后半夜他醒,我就没再合眼。"
  沈白站在门口,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两个孩子,隔着半条村,半夜一个喊一个。这不是巧合。
  "二柱家小子现在呢?"他问。
  "睡得沉。"沈青说,"跟白天一样,喊不醒。"
  沈白没接话。他低头看,铜钱已经凉了,那个"堂"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枚铜钱,琢磨过味儿来。
  堂的铜钱,能镇堂的收魂。因为堂讲规矩,它认自己家的记号。他拿着堂的记号,护住堂要收的孩子,这是在堂的规矩底下,钻了个空子。
  他攥紧铜钱。
  爷爷把这枚铜钱留给他,不是让他当念想的。
  是给他一把钥匙。堂的锁,堂的钥匙。他攥着它,能开门,也能把门关上。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露白。
  "沈青,"他说,"这几天,你白天守二柱家,夜里我守王婶家。贴纸的人要是还来,让他来。"
  沈青看着他:"你打算跟他碰一碰?"
  "碰。"沈白说,"我爷爷躲了一辈子,躲到死都没躲干净。我不躲了。他贴,我就揭。他收,我就拦。我倒要看看,堂的规矩,硬还是我这把钥匙硬。"
  沈青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她把棉袄往胳膊上一搭,转身就走。
  "你干嘛去?"
  "回二柱家。"沈青说,"我看着他。你守你的,我守我的。"
  沈白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天边那道白,越来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