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白事先生手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二十九章 名单活了
  接下来三天,村里出了不少怪事。
  二柱家的小子,白天醒了,人却木木的,见了人也不说话,坐在门槛上一坐就是一天。他娘喊他吃饭,他半天才"哦"一声。
  沈白路过二柱家门口看了一眼,小子抬眼看见他,也没认出他来,眼神是空的。沈白喊他名字,他半天才眨一下眼。
  王婶家丫儿,倒是缓过来了,就是夜里不敢关灯睡。一关灯就喊看见窗外站着人。
  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犯嘀咕。有人开始绕开马庙走,有人夜里不出门。
  沈白白天挨家挨户走了一圈。他数着名册,把村里三月生的孩子,在心里一个一个过。
  二柱家小子,三月。
  王婶家丫儿,三月二十。
  村西老钱家的小子,三月。
  村北韩家那闺女,三月十六。
  他心里越数越没底。名册上活着的三月生,不止两个。
  二柱家他已经进不去了。二柱媳妇白天把门插着,谁叫都不开,只从门缝里递话出来:小子好着呢,不用看。沈白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他知道,这一家子是让人吓破了胆,把门关了。可关门关不住那东西,他清楚,二柱家也清楚,只是不敢往深里想。
  他先去了老钱家。老钱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异样。他绕到后墙根,蹲下来看。墙根底下,果然压着一张符纸,半截埋在土里,像是被人踩过一脚。
  他捡起来。新纸,上头两行字,一行生日,一行画。纸是干的,压在上头的土都硬了。这张纸,贴了不止一天了。
  "钱叔,"他捏着符纸进了屋,"这纸,什么时候有的?"
  老钱看了一眼:"哦,那纸啊。前两天在墙根看见的,我还当是谁丢的符纸,没理它。"
  沈白压着声问:"你家小子这几天没事?"
  "没事啊。"老钱说,"能吃能睡。就是昨晚上说梦话,喊了一嗓子,我问他说啥,他自己也说不知道。"
  沈白看了一眼院里。小子蹲在屋檐底下玩石子,手脚是活的,看着确实没什么事。
  "他喊的那一嗓子,"沈白问,"是什么时候?"
  "后半夜吧。"老钱说,"我让他爸去看看,他爸说睡得沉沉的,没事。"
  沈白没接话。他捏着那张符纸,站在老钱家堂屋里,觉得那纸像块冰,隔着衣裳都冰人。
  他又去了韩家。韩家闺女,十八,在镇上念书,平时住校。他问了韩婶,韩婶说闺女这周没回来,在学校好好的。
  他松了口气。又嘱咐韩婶:"让她这周别回来。"
  韩婶莫名其妙:"为啥?"
  "村里这几天不太平。"沈白随口编了个由头,"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出了韩家,他去了马庙。
  朱婆子在屋里誊账。看见他进门,手里没停,问了一句:"查得怎么样了?"
  沈白把三张符纸并排放在她面前:"婆婆,你认得这个吗?"
  朱婆子放下笔,拿起一张,就着光看。看了半天,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这纸,不是我写的。"她说。
  "我知道不是你写的。"沈白说,"我问的是,这上头画的,是什么?"
  朱婆子没答。她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阵,才说:"你从哪儿得来的?"
  "二柱家院门上贴的,王婶家窗台底下压的,老钱家墙根里埋的。"沈白说,"三张,三天,三户人家。全是三月生的孩子。"
  朱婆子的手抖了一下。她把纸放下,两只手按在桌沿上,指节都攥白了。
  "婆婆,"沈白说,"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吧?"
  朱婆子没看他。她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这种纸,叫'帖子'。贴了帖子的人家,孩子就是井上记了名的。三五天之内,夜里就有人来喊他应名。"
  "喊他应名?"
  "应一声,人就走了。"朱婆子说,"帖子上的画,画的不是井边站个人。画的是井。人从井里走。"
  沈白后背发麻。
  "那这些孩子……"
  "已经被记上了。"朱婆子说,"帖子贴了,井上就有他名字了。来不来喊,什么时候喊,看堂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早说?"
  朱婆子看着他,没答。
  "我要是早说了,"她慢慢地说,"你能怎么样?你还能拦住堂不成?"
  沈白没接话。
  "沈白,"朱婆子说,"你爷爷守了二十年,守的就是这个。他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他拦不住,就只能看着,看着一个两个,从井里走。他难受,才把那些名字记下来。记下来,好歹是个念想。"
  沈白站在屋里,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现在轮到你了。"朱婆子说,"你查到这个份上,堂不会放过你。你自己想清楚。"
  他转身要走,朱婆子在身后叫住他:"沈白。"
  他站住。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想的。想着查清楚,想着拦住。"朱婆子说,"他查了一辈子,也没查清楚。你比他聪明,可你别忘了,聪明人在堂那儿,不算什么。"
  沈白背对着她,没回头:"婆婆,我记下了。"
  出了马庙,天已经擦黑。他站在村道上,把那几张符纸并排放在手心里看。
  一张是二柱家的,一张是丫儿窗台下的,一张是老钱家墙根的。三张符纸,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墨,一样的两行字。
  第一行,生日。
  第二行,一口井。
  这些符纸,不是收账用的。收账用的纸,朱婆子会记,会誊,会收走。
  这些纸,是来"挑"人的。谁家贴了纸,谁家的孩子就是下一个。帖子上画一口井,就是告诉他们,这个人,到了日子,得从井里走。
  名册不是死的。名册活了。
  它循着名字,一家一家地摸过来。
  他攥着那三张符纸,站在村口,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想起花名册上那些"没了"的名字。一行一行,齐整,隔两三年一个,从没断过。
  下一张纸,会贴到谁家?
  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等下去,就是等名册一个一个地应名。
  他得想个法子,把那个夜里贴纸的人,引出来。
  引出来之前,他先得弄明白一件事:帖子贴了,三五天之内夜里就该来喊名了。二柱家的纸,是五天前贴的。老钱家的纸,贴了不止一天。可来喊名的,一个都没来。
  他站在村口,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不是不来。是还没到时候。
  他在等那个"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