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白把沈青叫到家里。
"今晚我不在家。"他说,"你替我看着点。"
沈青问:"你去哪?"
"井台。"沈白说,"村口那口老井。"
"你去找那个人?"
"我去等他。"沈白说,"贴纸的人,不是收账的。他夜里来,夜里走。我白天找了三天,找不着。晚上,我等着他。"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去。"
"你不行。"沈白说,"你去了,他就不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他贴的纸,都是往没人的地方贴。"沈白说,"有人在,他不动手。"
沈青没再说话。她想了想,说:"那你答应我,天亮前回来。"
"天亮前,他要是没来,我就回来。"沈白说。
晚上十点多,沈白出了门。
他没走村道,从房后绕出去,贴着庄稼地走。月亮半明半暗,地里黑黢黢的,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村口那口老井附近。
他没靠近井台。他在井台斜对面的一堆草垛后头蹲下来,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井台在月光底下,青石井沿泛着一点白。风一阵一阵,吹得井台边的草叶子响。
他蹲在草垛后头,一动不动。庄稼地里虫子在叫,叫一阵,停一阵。
等了不知道多久,他腿都麻了。月亮移到头顶,又偏过去。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草垛后头的潮气把他衣裳洇得半湿,他咬着牙,一动没动。中间他听见一声狗叫,从村那头传过来,叫了两声,又没了。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再没有别的动静。
后半夜,井台那边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窸窸窣窣的,像有人蹲在井台边,在翻什么东西。
沈白屏住呼吸,从草垛缝里看出去。
井台边,蹲着一个人影。
黑影子,看不清衣裳,也看不清脸。他蹲在井沿边上,背对着沈白,手在动,像是在往井沿上贴什么。他贴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做什么细活。沈白屏着气看,看见那影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展开,又按回井沿上。
沈白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慢慢起身,手脚并用地挪出草垛,贴着地皮往井台摸。
他摸到井台边,那黑影还没发现他。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那人的后脖领子。
"谁!"
那人猛地一挣。手劲儿大得吓人,一下就把沈白的手挣开了。沈白没松,改拽他的袖子。
"啪"的一声,那人袖子里掉出一个东西,滚到井台边上。沈白顾不上看,攥着那人的袖子不放。
那人回过头来。
月光底下,沈白看清了他的脸。
他愣住了。
那不是陌生人。那张脸,他见过。
老李头。
沈白的手松了。
"老李叔?"
老李头站在井台边,看着他,没说话。月光照着他,他的脸上一片平静,看不出害怕,也看不出别的。
"你……"沈白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老李头没答。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刚才掉的东西。沈白这才看清,那是一张符纸,还没写完的,上头只写了一行生辰。
老李头把符纸收进怀里,直起身,看着沈白。
"沈白,"他说,"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老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井台。
"你爷爷的事,"他说,"我瞒了你二十年。今晚,我说给你听。"
沈白站在井台边,看着他,胸口一起一伏的。
老李头盯着他:"你信不信我?"
沈白没说话。
老李头叹了口气:"你爷爷当年接白事先生,接的是我爹的班。你爹的事,你爷爷到死都没跟你说。我这儿有一本旧账,你爷爷留下的,锁了二十年。今晚,我给你。"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本旧本子,递过来。
沈白没接。他问:"这账,为什么现在给我?"
老李头看着他,停了停:"因为你爷爷说,账上的事,等他孙子自己查明白了,才配看。"
沈白一愣。
"你查到这个份上,"老李头说,"算配了。"
"老李叔,"他说,"你先把话说清楚。你半夜蹲在井台边,手里拿着符纸,你贴给谁?"
老李头的手,停在半空。
月光底下,他脸上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说呢?"他说。
他把旧本子往沈白手里一塞,自己弯下腰,从井沿上捡起一样东西。沈白这才看见,井沿边上,还压着一张符纸,折了两折,边角压着一块小石头。
老李头把那张符纸也收进怀里,拍了拍,直起身。
"沈白,"他说,"你听好。这口井,你爷爷守了二十年。他守的是什么,你爹的事,都在这本账里。你回去看,看完了,你要是还想查,明晚还来这儿。我给你讲全。"
沈白攥着那本旧本子,站在井台边,看着他。
"老李叔,"他说,"你告诉我一句话。我爹,是怎么没的?"
老李头没急着答。月光底下,他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深得像沟。
"你爹,"他说,"就是在这口井上没的。"
沈白站在井台边,夜风从河上吹过来,吹得他后颈一阵一阵发凉。
"你爷爷接白事先生,就是为了赎你爹的债。"老李头说,"他赎了二十年,没赎完。现在,轮到你了。"
他说完,转身,沿着庄稼地走了。
沈白站在原地,捏着那本旧账本,手心里都是汗。
月亮偏西,井台边只剩下他一个人。风还在吹,井沿上那块小石头孤零零地搁在那儿,像压过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压过。
他蹲下来,捡起那块小石头。石头是青石的,磨得光滑,像被人摸过很多年。
他攥着石头,又攥了攥那本账本,往家走。
走到村口,他停了一下。老李头说的那话,在他耳朵里转:你爷爷接白事先生,是为了赎你爹的债。他赎了二十年,没赎完。
二十年。
他爹没的那年,他才几岁?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年家里来了好多人,院子里白幡飘飘,他被人抱着,看见一口棺材抬出去。
那口棺材,是从这口井的方向抬过来的。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脚下这块地,他从小踩到大,今天才第一次踩实。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黑洞洞的井口,立在月光底下。
他爹,就是在这口井上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