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白事先生手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三十一章 喊了
  沈白那晚没有睡。
  他在灯下,把夜里老李头塞给他的那本旧账从头翻到尾。账本不厚,蓝布面子,四角磨得发白。头几页还算齐整,哪年哪月,村里谁家出了事,爷爷去做了几场白事,主家给了多少,谁家欠着没还清。翻到后头,记的就不是钱了,是人名,是日子,是一句半句的话。字是爷爷的,一笔一画,写得慢,像每写一个字都要掂量半天。
  翻到中段,字迹开始发乱,一行字涂了又写,写了又涂,末了剩下一句孤零零的话:旧村,井,不干净。
  沈白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眼睛都看酸了。
  再往后,账本空了。从某一页起,爷爷不再往上记东西。最后夹着一页折了又折的纸,纸边已经脆了。他小心地展开,上面不是爷爷的字,是一笔陌生的正楷,工工整整,写着:陈家,一条命,收。
  纸的背面是空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想不出这个"陈家"是谁,也想不出这手正楷是谁的笔迹。他把纸原样折好,夹回账本里,合上本子,吹了灯。
  黑夜里,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眼前全是账本上那些名字。后来迷迷糊糊睡过去,梦见那口井。井里有人喊他,喊他的全名,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近。他想应,嘴张不开。猛地惊醒,身上汗津津的,窗外已经透亮了。
  他坐起来,心跳还压不下去。
  白天他去找老李头。老李头家院门开着,人不在。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隔壁婶子探头出来,说老李头一早就背着筐出门了,没说去哪儿。
  沈白在门口站了一阵,想起老李头昨晚的话:你回去看,看完了,你要是还想查,明晚还来这儿。我给你讲全。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账本,转身回家。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屋里坐立不安。沈青来了一趟,问他昨晚怎么样。他说抓着了,是老李头。沈青一愣,说,老李头?他大半夜的,去井台干什么。
  "他说要给我讲全。"沈白说,"我爹的事。"
  沈青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说:"你今晚还去?"
  "去。"
  "我跟你去。"
  "不用。"沈白说,"他既然肯讲,就不会害我。"
  沈青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走的时候说:"那你小心点。"
  天擦黑,沈白出了门。
  他依旧没走村道,从房后绕出去,贴着庄稼地走。月亮比昨晚亮些,地里的麦茬泛着白。他走到村口那口老井附近,还是蹲进草垛后头,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夜风一阵一阵,吹得草叶子沙沙响。井台边空荡荡的,青石井沿在月光底下发白。他盯着井口看,心里数着时间。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老李头没来。
  沈白又等了一会儿,心里越来越不踏实。他想,老李头是不是改主意了?还是白天出去,没赶回来?
  正想着,井里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水声。是有人说话的声音,闷闷的,从井底下往上飘,像隔着好几层布。那声音喊了他的名字,喊的是全名,两个字,清清楚楚。
  沈白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想起手札第一页上的字:夜半有人呼尔全名者,不可应。应则魂去,人亡。
  他咬住牙,一声没出。
  井里的声音又响了一遍,还是他的全名。这回更近了些,像是顺着井壁往上爬了一截。声音不尖不哑,听不出是谁,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回音。
  一声,又一声。
  沈白缩在草垛后头,指头抠进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数着那声音:第一声像在井底,第二声像在井腰,第三声,好像已经贴到了井沿。
  他后槽牙咬得发酸,浑身僵着,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井台另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踮着脚走过来。
  沈白屏住呼吸,从草垛缝里看出去。
  月光底下,一个浅色衣裳的身影蹲到井沿边,背对着他,手在井台上动,像在压什么东西。那人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像是怕惊动什么。
  井里的声音,在那人蹲下之后,忽然停了。
  浅色衣裳的人压完了纸,没有马上走,蹲在井沿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井里的动静。
  沈白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截侧影。那侧影瘦,肩窄,看着像个女人。
  他差点脱口喊出沈青的名字。
  就在这时,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沈白差点叫出来,回头看,是老李头。老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后,一手按着他,一手竖在嘴边,冲他摇了摇头。
  老李头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吓人,嘴唇翕动,用气声说:"别出声。别应。"
  沈白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井台边的浅色身影直起身,往村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回头看了一眼井台。然后那身影加快步子,沿着庄稼地边的小路,往旧村的方向去了。
  井里彻底安静了。
  老李头松开手,手心里全是汗。他蹲在草垛后头,盯着井台看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她压的纸,你看见了吗?"
  沈白摇头:"没看清。"
  老李头沉默了一阵,忽然说:"这笔字,我二十年没见过了。"
  沈白忙问:"谁的字?"
  老李头没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今晚话讲不成了。你回去,账本再看一遍,明晚再来。有些事,我得先想明白。"
  他说完,没等沈白应声,转身往村里走,步子很快,像是被什么撵着。
  沈白一个人蹲在草垛后头,看着老李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又扭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口黑洞洞的,月光照不进去,像张开了的嘴。
  他忽然想起来,账本里那句"旧村,井,不干净",还有那笔正楷字:陈家,一条命,收。
  而刚才那个浅色衣裳的人,正是往旧村的方向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