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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妈是延迟满足的忠实信徒。
  她在一个育儿大V那儿学到一句话。
  “能等待的孩子,才有大未来;哭声立刻被回应的孩子,终将一事无成。”
  从此,我们家做任何事之前,都得写申请。
  “迟迟,妈妈这是为你好。人的欲望是要排队的。”
  她把我的哮喘喷雾锁进玻璃柜,钥匙挂在她的包链上。
  规定发作时扛过十分钟,奖励一张心愿券,可以向家里提一个不用等的要求。
  可我妹妹钟果果,从来不需要排队。
  她想要的东西,立刻就会得到。
  到这年万圣夜,我终于攒了九张券。
  我趴在申请书前,满心欢喜地用九张心愿券,申请跟妈妈一起去看一次烟花。
  我妈看了一眼。
  给果果系着红色的新围巾,头也不抬。
  “票早就买好了,万圣的游轮晚宴只有三个名额,你是姐姐,懂事一点。”
  她拉上包链,钥匙晃了一下。
  “你要是听话,回来奖励你第十张。”
  可夜里十点多,我开始喘不上气,只能打电话给妈妈。
  “药......给我药......我喘不上来......”
  果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妈妈,姐姐肯定是故意的!她不想让我过万圣夜!”
  妈妈叹了口气。
  “马上检票了,十二点靠岸我们就回去,你先等着。”
  我摸进睡衣口袋,拿出了那九张心愿券。
  “妈......券......我用券,我有九张......”
  电话被挂断了。
  我攥着九张心愿券,第一次,不想再等了。
  ......
  电话那头只剩忙音。
  我扶着墙,一点点挪到客厅的玻璃柜前。
  喷雾就立在第二层,蓝色的瓶身,离我不到一拃。
  我拿指甲去抠柜门的缝。
  抠不开。
  我抄起果果的玩具锤去砸。
  锤子是塑料的,砸上去只有一声闷响,连道白印都留不下。
  我又砸。
  指甲劈了,血抹在玻璃上,我才觉出疼。
  得找人。
  我扶着鞋柜挪到门口,拧把手。
  拧不动。
  门从外面反锁了。
  我想起出门前,我妈站在楼道里说过一句:“锁上,省得她又跑出去吹风。”
  我拿拳头砸门。
  “王奶奶......救......”
  声音刚出口,就被喉咙里的哨音吞了回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次都没亮。
  我这才想起来,对门王奶奶前天拎着行李箱去女儿家过节,下楼前还往我手里塞了一颗糖。
  那颗糖,我还没舍得吃。
  我滑坐在门边,又拨了爸爸的电话。
  响到第五声,接起来的,还是我妈。
  “你爸在给果果拍照。钟迟迟,你今晚打几个了?”
  电话那头,音乐和人声震耳欲聋。
  我张着嘴,吸不进气,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药......我用券......九张,我都给你......”
  她的声音压着火:“做呼吸操!你妹妹头一回坐游轮,你非要挑这时候闹?”
  果果在那边欢呼:“妈妈你看!烟花!烟花开始啦!”
  “妈妈先陪妹妹看烟花,啊。”
  电话又一次被挂断了。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我手脚并用,一点一点爬回玻璃柜前。
  药就在里面。
  离我最近的地方,就是它旁边。
  我盯着屏幕,手指挪到了拨号键上。
  三个数字按好了,拇指却悬在绿色的键上,怎么也落不下去。
  去年冬天,我也按过一次。
  救护车开进小区,邻居全趴在窗户上看。
  我妈当着医生的面把车退了,回家撕了我三张心愿券。
  “叫一次车,全楼都知道咱家孩子娇气。下次再敢先斩后奏,你这辈子都别想用券。”
  我是不是......再扛一下就好了?
  再扛十分钟,就有第十张了。
  可肺里像塞满了湿沙,每吸一口,人就往下沉一点。
  不等了。
  这一次,我不等了。
  我咬着牙去按。
  拇指还没落下,手机先从掌心滑了出去。
  它磕在地板上,打着转,一路滑进玻璃柜底下的缝里。
  屏幕的光在柜子底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趴下去够,胳膊只伸进去半截。
  够不着。
  我顺着柜门滑坐到地上,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九张券,攥进手心。
  窗外江边,第一朵烟花炸开,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真好看啊。
  我从来没亲眼见过。
  本来想,扛过今晚,就拿它们去换一个攒了一辈子的愿望。
  换她蹲下来,像抱果果那样,好好抱我一次,对我说一句:
  “迟迟,你不用等了,妈妈现在就爱你。”
  可现在,我只想换一口气。
  一口就好。
  我等过气球,等过蛋糕,等过三十九度的深夜,等过一次又一次喘不上气的发作,等了整整十二年。
  我是不是,终于变成那个会等待、有大未来的孩子了?
  那我的未来......
  什么时候才轮到我呢?
  窗外烟花正盛,满城都在喊万圣夜快乐。
  我攥着九张心愿券,轻轻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