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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睁开眼,我站在江边的人潮里。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往上蹿。
  活着的时候,我一次都没来过这儿。
  我妈说,人多,风大,对我嗓子不好,让我在家静一静。
  可果果从三岁起,一年都没落下过。
  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爸爸把果果扛在脖子上。
  妈妈举着手机录像,笑得眉眼弯弯。
  果果晃着小腿喊:“妈妈我要喝热可可!要带棉花糖的那种!”
  “买!”
  我妈连价都没问,转身就去排队。
  端回来,还先吹凉了,才递到果果嘴边。
  “慢点儿,别烫着。”
  我凑过去,仰着头小声说:“妈妈,我也想喝一口。”
  她正低头给果果擦嘴角。
  我伸手去拉她的衣角,手指直直穿过了她的袖子。
  愣了很久,我才想起来。
  我好像,已经不在了。
  我就站在旁边,看着果果喝完了整杯热可可。
  爸爸妈妈一左一右,在她脸上各亲了一口。
  好像这个家,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孩子。
  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我六岁那年。
  我在幼儿园摔破了膝盖,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那年果果刚满周岁,查出了血液病,我妈在医院和家之间连轴转。
  她把一支笔和一本申请书推到我面前。
  “自己写。哪儿疼,要什么,写清楚,周日妈妈审批。”
  很多字我还不会写,就照着图画书,一笔一笔地描。
  到了周日,我捧着那页纸去找她。
  她像是才想起来,隔着裤子在我膝盖上碰了一下。
  “吹过了。你看,等几天,痂都结好了,根本没那么疼。人啊,别把自己那点感受太当回事。”
  那道疤,现在还在我膝盖上。
  七岁那年,我烧到三十九度二,半夜去敲她的门。
  她开了门,先看了眼表。
  “才烧几个小时?温水擦擦,多喝水,观察满二十四小时再说。一烧就跑医院,免疫力都被你惯坏了。”
  那天,果果又一次住进了儿科病房。
  同一年冬天,我咳了整整一个月。
  我等她带我去医院。
  等她陪完果果复查,等爸爸出差回来,等天气暖和一点。
  等到我在课堂上一头栽倒。
  医生说,再晚半天,人就没了。
  普通肺炎拖成了哮喘,这辈子都得带着。
  我妈红着眼睛在病房里数落的,却是我。
  “别人咳几天就好,就你娇气,还喘上了。”
  “以后更要练。我非把你这脆弱的性子掰过来不可。”
  五年来,我抱着那本申请书,一次一次地学着等。
  等她有空,等周日审批,等妹妹的事排完,等她心情好。
  等到我配提要求的那一天。
  江风穿过我透明的身体,已经不冷了。
  “哎?”
  我妈忽然低头看手机,眉头皱了起来。
  烟花放完了,她终于想起回拨我的电话。
  嘟——嘟——嘟——
  一声,又一声。
  没人接。
  她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好啊,我话还没说完,她敢不接我电话?真是长本事了。”
  我急得扑到她面前,拼命摆手。
  妈妈,手机滑到柜子底下去了,我够不着了。
  你再打一个。
  你听听家里的动静。
  你听听我还有没有在喘气——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又掏出来,点开我的对话框,按住了语音键。
  “钟迟迟,第十张券你别想要了。好好在家反省。”
  发送。
  那条语音,会落在一块再也不会被点亮的屏幕上。
  果果扯着她的衣角:“妈妈,姐姐是不是又不乖啦?”
  我妈摸摸她的头,声音又软了下来。
  “咱们果果最乖。不管她,咱们上船吃蛋糕去。”
  我追了几步,又停下来,抹干净脸上的眼泪。
  就算变成了鬼,我也还想做那个会等的乖小孩。
  可望着他们走向登船口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好累。
  原来人死了以后,也还要排队吗?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爸爸,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扛着果果回过头,望向家的方向。
  “迟迟今天那个咳声,我出门前听着,是有点吓人。”
  “她平时再闹,哪回不是发一长串语音?今天电话里,一句整话都没有。”
  我妈头也不回:“你别被她拿捏了,她最会装可怜。”
  爸爸把果果放了下来。
  “游轮你们坐吧,我......回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