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铮的全息影像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几乎要撕裂画面的剧烈波动。
他那张仿佛用花岗岩雕刻出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混杂着震惊、荒谬、以及极度愤怒的表情。
“你要进去？！”
他的声音不再是冷静的金属质感，而是如同两块生锈的铁板在疯狂摩擦，尖锐得刺耳，
“林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中央通风系统核心枢纽！
那里是整个基地的污染源头！
现在那里的‘蓝血’纳米机械浓度，足以在零点一秒内把一整头大象变成一堆蓝色水晶！”
“我知道。”
林一的回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甚至没有去看龙铮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而是转身走回叶寸心身边。
叶寸心已经从最初的干呕中缓了过来，但脸色依旧惨白如纸，
她听到林一的话，猛地抬起头，失声道：“队长！你疯了！那里是……”
“死地。”
林一替她说完了那两个字，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叶寸心还在颤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待在这里，哪也别去。”
“可是……”
“这是命令。”
林一打断了她，让叶寸心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看着林一的侧脸，在隔离舱苍白的灯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决绝。
她突然明白了，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在征求意见，他只是在下达通知。
“林一！”
龙铮的咆哮声再次响起，
“我不管你在‘盘古号’上是什么总设计师！
在‘昆仑’，我才是最高指挥官！
我绝不允许你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自杀行为！”
“自杀？”
林一终于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龙铮将军，你告诉我，你那个所谓的‘预案’，和集体自杀，有什么区别？”
龙铮的呼吸猛地一滞。
林一向前走了两步，逼近那巨大的全息投影，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亿万个像素点，直刺龙铮的灵魂深处。
“区别就是，你的计划是等死，而我的计划是找活路。”
“活路？！”
龙铮怒极反笑，
“就凭你一个人，走进一个能瞬间晶体化一个加强连的毒气室里？
这就是你的活路？！”
“我需要和‘归墟’实验室，还有‘盘古号’的鲁炎，建立三方实时通讯。”
林一答非所问，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口吻，“立刻。”
龙铮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地盯着林一，足足过了十秒钟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接通！”
下一秒，龙铮的全息影像旁边，又出现了两个稍小的窗口。
一个窗口里是“归墟”实验室那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白色空间，
几名同样穿着重型生化服的科学家正围着钟老的悬浮隔离舱忙碌着，为首的一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老者抬起了头。
另一个窗口里，则是“盘古号”舰桥，鲁炎那张布满了血丝和油污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老大！”鲁炎看到林一，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林总师！”“归墟”里的老者也沉声开口，他是国家最顶尖的生物学家之一，李振国院士。
“长话短说。”林一的目光扫过三人，
“‘蓝血’，我将其命名为‘生物性自律构装纳米机械集群’。”
这个拗口的名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它的核心并非单纯的改造和侵蚀。”
林一继续说道，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自己通过【妙手回春】感知到的现象，用他们能理解的科学语言转述出来，
“它的本质是‘信息’和‘能量’。
它以生物电为食，以神经元为信息传递节点，以碳基生物的身体为‘服务器’，
最终目的是将整个生物圈改造成一个巨大的、统一的生物计算机！”
“嘶——”
李振国院士倒吸一口凉气，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生物计算机……信息为食……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它的晶体化不是感染的最终目的，而是在宿主失去利用价值，或者能量耗尽后的……一种‘固态硬盘’化储存模式！
它是在保存信息！”
“没错。”
林一赞许地点了点头，
“它有自己的网络，有自己的‘语言’，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能量波动频率。”
“就像蜜蜂的舞蹈，或者海豚的声呐？”鲁炎立刻举一反三。
“比那复杂亿万倍。”
林一沉声道，“但万变不离其宗，只要是网络，是频率，就一定存在一个‘公用频道’，
或者说，一个能让所有纳米机械都识别的‘基准频率’！”
“你的意思是……”龙铮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似乎抓到了什么。
“我的真气能清除它。”林一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但他立刻补充道，
“这不是什么玄学。
经过【盘古之心】的解析，我体内这种生物能量，其波动频率恰好能够与‘蓝血’的基准频率产生‘湮灭性共振’！”
“湮灭性共振！”
李振国院士激动得浑身发抖，
“就像用一个特定的声波频率可以震碎玻璃杯一样！
我们可以用一种能量波去‘震碎’那些纳米机械！”
“理论上可行！”
鲁炎的眼睛也亮了，“可是老大，我们怎么制造出和你体内那种……‘真气’一模一样的能量波？
我们连它的数据模型都没有！”
“这就是我要进中央通风系统的原因。”
林一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一个人体内的真气有限，只能救一两个人。
但‘昆仑’基地有自己的心脏——一座可控聚变反应堆！”
“我要以我自己为‘调频器’，以聚变反应堆为‘能量源’，以整个基地的中央通风系统为‘广播天线’！”
“向这座钢铁坟墓里的每一个角落，广播能够杀死‘蓝血’的……希望！”
整个A级隔离舱，连同两个通讯频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疯子！
这是在场所有人，包括龙铮、李振国、鲁炎在内，脑海中同时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这个计划的疯狂程度已经超出了人类想象力的极限！
以人为调频器？
用血肉之躯去驾驭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可控核聚变能量？
这已经不是自杀了，这是在用一种最绚烂、最壮烈的方式，把自己从分子层面彻底蒸发掉！
“成功率。”龙铮的声音干涩无比，他发现自己的喉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得快要冒烟。
林一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成功率这种东西，在绝对的意志面前，毫无意义。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指向监控屏幕上，那个已经变成蓝色水晶雕像的、蜷缩在地上的小女孩。
“我的队员，还在‘盘古号’上等着我回去。”
“钟老，李院士，还有基地里成千上万的研究员，他们是大夏未来一百年的科技基石，他们不能死。”
“还有那些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山岳，
“她们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所以，龙铮将军，”林一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龙铮的全息影像，
“我的成功率，必须是百分之百。”
龙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林一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狂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名为“守护”的光。
他想起了自己按下“女娲”协议按钮时的决绝和痛苦。
作为军人，他可以牺牲，可以带着数万袍泽共赴黄泉，埋骨沙海。
可如果……
如果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能让他们活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