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书房里,贺家人坐得整整齐齐。
  桌上换了一份新文件。
  入院前风险告知书。
  老太太先开口:
  “晚栀,孩子不是光靠疼就能养好的。”
  “岁安这个样子,留在家里,明珩不安全,他自己也不安全。”
  贺庭洲把剪过的监控又放了一遍。
  阮清宜低头抹眼泪。
  “明珩到现在还会做噩梦,可他从来没有怨过弟弟。”
  贺明珩站在她身边,手指绞着衣角。
  我看向他。
  “明珩,视频前面那几分钟,你还记得吗?”
  他脸色刷地白了。
  阮清宜马上按住他的肩膀。
  “林小姐,他也是孩子,别逼他。”
  我笑了。
  “你们剪掉岁安求救的几分钟,不叫逼。”
  “我问一句,就叫逼?”
  贺庭洲不耐烦:
  “够了。明天按约定体检。”
  我拿起文件。
  “体检我会带他去。”
  “但你们的人,一个都不用跟。”
  阮清宜脸色微变。
  “岁安离不开熟悉照护者。”
  我盯着她。
  “他离不开你,还是离不开那杯糖浆?”
  书房里一瞬安静。
  第二天清晨,我趁贺家司机还没到,抱着岁安从侧门离开。
  方姨替我拎着小包,里面有空瓶、护理记录复印件、旧视频和录音熊。
  岁安一路都没出声。
  到陆知衡的诊所时,他看见白大褂,突然浑身僵硬。
  护士拿出一次性小杯,他以为又是糖浆,吓得整个人往桌子底下钻。
  他不会完整表达害怕。
  只会死死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咽。
  我跪在地上抱住他。
  “不喝。”
  “今天什么都不喝。”
  “妈妈在,妈妈说了算。”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我手背上。
  烫得我几乎握不住他。
  陆知衡没有催。
  他蹲下来,把听诊器先放在自己掌心焐热,又递给岁安摸。
  检查做了三个多小时。
  最后抽血时,岁安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把我的袖子攥到变形,嘴里一遍遍含糊地说:
  “不喝......妈......不喝......”
  我低头亲他的头发。
  “不喝了。”
  “妈妈保证。”
  陆知衡看完初步表现,脸色很重。
  “他的情况不像单纯先天发育障碍。”
  “语言倒退、嗜睡、手抖、反应慢,必须排除长期摄入导致的神经损伤。”
  “血、尿、毛发都要做,空瓶也要送检。”
  我问:
  “多久有结果?”
  “正式报告需要时间,但初筛加急,最快今晚。”
  从诊所出来,我本想直接带岁安去酒店。
  可贺庭洲的电话打进来。
  他声音冷得像冰:
  “林晚栀,你未经家属同意带风险儿童离开,老太太已经叫律师了。”
  我笑了一声。
  “我是他亲妈。”
  “也是法定监护人。”
  “那你就带着他躲一辈子。”他压低声音,“法院看到的,只会是一个情绪失控、拒绝治疗的母亲。”
  我的律师还没到江城。
  样本报告也没出来。
  这时候带着岁安彻底消失,反而会被他们反咬成“擅自转移特殊儿童”。
  我只能先回去。
  但我把岁安带进我的房间,反锁门,把窗户扣死。
  我让方姨守着。
  “谁来都不开。”
  方姨点头,眼圈发红。
  “太太,您放心。”
  傍晚,贺庭洲让人来叫我下楼,说托养中心要核对资料。
  我不想离开岁安。
  可律师提醒我,资料核对过程要录音留证,否则他们会说我拒不配合。
  我把手机架在房间里,开着视频通话。
  又对岁安说:
  “妈妈下楼十分钟。”
  他听不懂十分钟。
  只听懂“下楼”。
  他的眼睛立刻慌了,手指抓住我袖口不放。
  我蹲下来,把录音熊塞进他怀里。
  “按一下,就能听见妈妈。”
  “妈妈很快回来。”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抖。
  “回......来......”
  就这两个字,差点让我当场落泪。
  我下楼不到七分钟,陆知衡的电话打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女士,初筛结果出来了。”
  “孩子血样和毛发里,都发现长期神经毒性物质残留。”
  我脚下猛地一软。
  还没来得及问,方姨的视频突然弹出来。
  镜头晃得厉害。
  画面里,阮清宜不知道用什么备用钥匙开了门。
  方姨被两个佣人拦在外面,急得快哭。
  岁安缩在床角,抱着录音熊,整个人抖成一团。
  阮清宜蹲在他面前。
  手里端着那杯橙色糖浆。
  她声音还是那么柔:
  “岁安乖,喝完就睡觉了。”
  “明天去了中心,大家都轻松。”
  岁安拼命摇头。
  他张着嘴,却叫不出妈妈。
  阮清宜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我攥着手机冲出书房,疯了一样往楼上跑。
  屏幕里,那杯糖浆已经碰到了我儿子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