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温和却不容置喙的声音插了进来，贝修推着秦望舒从人群之外走过来，停在陆灼身边。
“姐，你有没有受伤？”看到秦望舒安然无恙，陆灼心底松了口气。
秦望舒轻笑着摇头，拍拍陆灼的手，示意他后退。
吴妄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带着几分审视把秦望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秦小姐。”他的语气比刚才多了些敷衍，“你身体不好，怎么还留在这？这里乱成这样，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伤着你，我怎么跟统御交代？”
秦望舒没有接他的话，极其浅淡的唇扯出一抹礼貌的笑意，“吴先生，现在统御没醒，议事阁没点头，梦魇入驻中央城防卫体系这件事不是您动动嘴皮子就能办成的。”
“秦小姐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吴妄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有些虚伪，“不过，今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如此大批量的异种能混进极乐城，能混进统御的宴会。这说明什么？说明现有的防卫体系有漏洞，而且这洞还不小。”
他顿了顿，视线慢慢扫过那些狼狈不堪的权贵，声音也拔高了几度。
“这漏洞要是补不上，下次还要死多少人？况且，我只是需要一份临时协议而已。这，也不行吗？”
秦望舒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吴先生的意思是，梦魇能补上这个漏洞？”
“当然。”吴妄看着她，笑容不变，“我不是已经在做这件事了吗？”
他侧开身体，伸手指向无声排列在人群后方的黑色影子。
“今晚若不是梦魇的人及时赶到，在场有多少人能活着走出去，还真不好说。”
秦望舒沉默了片刻。
“及时赶到。”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随后唇角微微上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吴先生，有件事我很好奇，梦魇的人是怎么知道今晚这里有骚乱的？而且还能在短时间内集结起这般规模的队伍？”
吴妄脸上的笑容依旧，“梦魇在中央城各个城区都设有分部，而上城区的分部恰好距离极乐很近，收到我的消息后及时赶来增援，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正常。”秦望舒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同他的话，“那吴先生能不能告诉我，您的人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控制住场面的？”
吴妄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里带着轻蔑，带着对秦望舒不自量力的嘲弄，“秦小姐，梦魇的人训练有素，控制几个异种不费什么力气。倒是您——”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台子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秦望舒，“统御大人晕倒后，您不去照顾父亲，反而在这里审问救了你命的人。这件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您？”
秦望舒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吴先生说得对，我确实该去看看父亲了。”
吴妄一愣，他以为她至少会反驳几句。
“不过，”秦望舒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吴妄身后的那些黑色影子上，“在我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想麻烦吴先生。”
“请说。”
“今晚多谢梦魇出手相助，既然现场已经稳定了，您的人也该回去了吧？”秦望舒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吴妄看着她，那笑容终于淡了一瞬。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带着影子，慢慢退出了大厅。
秦望舒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慢慢攥紧了扶手。
良久，她叹了口气，“走吧。”这两个字像是用完了她今晚的所有力气，纤弱的身体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的闭着眼。
贝修推着她，穿过满地的碎石和血迹，朝出口走去。
他们离开后，又有穿着各异的人神色匆忙地跑进大厅，看样子是各个家族前来接应的人。
在特遣队的引导下，人群渐渐散去，POTC的银白色身影还在会场中穿梭，处理残留的异种尸体。梦魇的黑色影子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喻将白坐在那个残破的台子一角，疲惫地靠在自己的重剑上，伸手摸了摸已经被碾得不成样子的鲜花，看着大厅中处理后事的人，长长地舒了口气。
顾星回的目光穿过整个会场，遥遥落在秦望舒离开的方向，伤痕累累的手轻轻摩挲着装备带的一侧，在那里，有她交给她的芯片。
忽然，一种异样的感觉慢慢顺着她的后脊向上，无端的冷意从骨头缝里向外渗出来，无处不在的注视感重重地压在她身上。
谁在看着她？
顾星回的动作停住了，手僵在装备带边缘，指尖微微发凉。她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丝线般的窥视将她层层缠绕。
她慢慢抬起眼，不动声色的视线慢慢观察着还停留在这里的人，越过碎裂的墙面向上，最终落在穹顶之上的源灵虚影。
星轨灯并没有被打乱，祂的身影仍然静静地悬在穹顶之上，也许是投影装置在刚刚的混乱中被不慎毁坏，祂原本圣洁无污的身体被碎裂的痕迹布满，那张被血溅染的脸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平静的面容在阴影中变得模糊。
她盯着那张脸，心跳漏了一拍，被注视的感觉愈发强烈。
祂在看她。
被这个荒谬的念头吓了一跳。一滴混着血污的汗珠落了下来，险些滴进她的眼睛里，顾星回本能地眨了下眼。
也就是这眨眼的瞬间，那种如影随形的感觉消失了。顾星回垂下眼，手指在轻微颤抖着，后知后觉背上的衣服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此时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怎么了？”凌风逸察觉到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于是轻轻拍了拍顾星回的手，皱着眉说道：“手怎么这么凉？是伤口更疼了吗？”
顾星回低着头，她的手指蜷了蜷，像是要抓住什么，然后顺势握住了凌风逸的手。她平稳着有些过快的心跳，半晌才摇了摇头，“没事，没事。”
凌风逸在她身边，想追问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没有抽手，也没有回握，只是让她抓着，安静地看着顾星回沉默的身影。
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凌风逸听到有人在叫他，紧握着自己的手也在这时松开了。
他看到那双一如往常平静的双眼后才将视线从顾星回身上移开，循着声音看过去，喻将白向他挥了挥手，示意后续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他点头回应着。
“应该没咱们什么事了。”凌风逸率先站起身，向顾星回伸出手，“走吧，回家。”
顾星回点点头，却在抬头的瞬间愣住了，她看到三道狰狞的抓伤从凌风逸被抓烂的礼服前襟露出来。虽然伤口已经不再继续向外渗血，但是那皮肉翻飞的样子即使是在这个光线略显昏暗的一角都能窥得大概，让人后怕。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凌风逸垂眼，看到顾星回正怔愣地看着他的胸口，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
“你——”
“没事，很快就会愈合了，走吧，先回去再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但顾星回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借着凌风逸的力起身后又看了眼他的伤口，眸光闪烁。
——
回到基地已经是后半夜了，今晚的月色很好，银白色的光芒洋洋洒洒地铺了一地，梧桐树的影子印在地上轻轻晃动着。
常生在手环上唤醒基地的智能管家，小院瞬间被柔和的光芒笼罩，一行人略显狼狈的身影也被照亮。
这次意外发生得太突然了，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所有人都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就连平常最活泼的初月都没耷拉着脑袋没说话。
顾星回走在最后面，脚上不敢用力，所以只能一只手搭在凌风逸伸出的小臂上，慢吞吞地往小楼的方向挪动。但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看向凌风逸的伤口。
月光从梧桐树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凌风逸身上，他沾满血渍的礼服前襟几乎全被抓烂，只剩下零星几片破破烂烂的布料欲盖弥彰地挂在身上。狰狞的伤痕从锁骨下方横贯整片胸膛，一直到肋骨部分才堪堪停止，原本向外翻起的皮肉此时已经开始向内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