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11、
节目播出完结篇那天，许青陪我去医院看外婆。
她比视频里更瘦。
可精神很好。
一看见我，就皱眉。
“怎么又瘦了？”
我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以后会胖回来的。”
外婆摸摸我的脸。
“钱的事解决了？”
我点头。
“在解决。以后你的治疗费不会断。”
她眼眶红了。
“傻孩子，别光顾着我。”
我把新买的保温杯放到她床头。
不是大牌。
但很好看。
淡蓝色，杯盖上有一颗小星星。
外婆笑了。
“终于舍得买新的了？”
我也笑。
“打折买的。”
她瞪我。
我赶紧补充：“但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刚好打折。”
外婆这才满意。
她问：“那你给自己买什么了？”
我想了想。
“买了一瓶水，一份饭。”
外婆怔了一下，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懂。
全世界都在为两百零八万震惊时，只有外婆知道，我最难学会的，是给自己花三十二块钱。
一个月后，赵岚被公司解除职务，接受税务和经济问题调查。
苏念禾的新剧撤档。
她工作室发了道歉声明，说自己“财务意识薄弱”“过度依赖家庭安排”。
网友不买账。
因为许青放出的证据里，有她亲自确认的宣发预算，有她要求把发票开到南星的聊天记录，还有她让营销号踩我的报价单。
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觉得我不会反抗。
周曼和程海卖掉了一套挂在别人名下的房子，用来偿还第一笔款项。
周曼又换了号码给我发短信。
【南絮，妈妈真的后悔了。】
【我们母女不能变成仇人。】
【你小时候妈妈也陪你跑过剧组。】
我看完，删掉。
没有回复。
过去那些年，她当然陪我跑过剧组。
因为她要收片酬。
她给我买过盒饭。
因为我不能饿晕在片场。
她也曾在镜头前抱着我哭，说妈妈心疼你。
然后转头告诉我，别哭花了妆，补妆要钱。
有些账，不是还钱就能清的。
《一路有光》完结直播那晚，方导问我最后有什么想说。
我坐在演播厅里，看着镜头。
灯光很亮。
从前我最怕这种灯。
因为每一次曝光，都意味着他们又能拿我的脸换钱。
这一次不一样。
我说：“我以前一直以为，节省是我的错。”
“我不买咖啡，是我扫兴。”
“我不参加聚餐，是我不合群。”
“我问清楚谁付钱，是我计较。”
“后来我才知道，我害怕的不是花钱。”
“我害怕的是，我明明赚了钱，却没有一分钱能真正属于我。”
台下很安静。
贺景行坐在嘉宾席，认真听着。
他后来再也没有替谁轻易主持公道。
节目播出后，他在采访里说：“眼泪不一定代表弱者，沉默也不一定代表加害者。”
算是长了点脑子。
我继续说：“从今天开始，南星工作室所有账目独立公开审计。我会承担该承担的税务、团队费用和合约责任。”
“但我不会再承担别人的虚荣、野心和贪婪。”
“我赚的钱，我会用来照顾我爱的人，也会用来照顾我自己。”
主持人眼睛有点红。
“那现在的你，还会觉得花钱有负担吗？”
我想了想。
“还会。”
创伤不是一夜之间消失的。
我现在买东西，还是会先看价格。
付款成功时，还是会下意识等扣款短信。
点餐时，也还是会问自己配不配。
但没关系。
我已经开始学了。
直播结束后，我从电视台出来。
夜风很凉。
路边有一家便利店。
我走进去，买了一瓶水。
这一次，是六块钱的冷藏水。
还买了一盒草莓蛋糕。
十九块九。
外婆说，心里要有点甜。
我坐在路边长椅上，拆开蛋糕。
奶油有点化。
草莓很红。
我吃了一口。
很甜。
手机弹出银行短信。
【支出25.90元。】
我看着那条短信，没有慌。
几秒后，又一条短信进来。
【许秀兰女士下月治疗费用预缴成功。】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慢慢喝了一口水。
没有问任何人会不会扣钱。
蛋糕吃到最后，盒子里还剩一点奶油。
以前我会刮干净。
像不刮干净，就对不起这十九块九。
可今天我只是盖上盖子，扔进垃圾桶。
因为我吃够了。
因为我知道，下一次想吃的时候，我还可以买。
我抬头看天。
城市没有几颗星星。
但我知道，我终于把自己的那颗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