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麻麻亮,寒气像小刀子,顺着破门板的缝隙往屋里钻。
季家仁蜷在炕梢,把自己裹在又硬又沉的破棉被里,只露出半张惨白的脸。
他眼睛死死盯着黑黢黢的房梁,眼珠子一动也不动,里面盛满了化不开的恐惧。
“不…我不去…” 声音像是从冻僵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颤,“十二分区…又塌了…老张头…两条腿都压碎了…直接抬去了火葬场…”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坐在炕沿边穿棉袄的季家义胳膊,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吓人:
“老三!那井底下…不是人待的地方!进去…就不知道能不能囫囵个儿出来!跟爹一样…瘫了…还不如死了痛快!我不去!死也不去!”
他语无伦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根紧绷的弦,在第一次下井的前夜,彻底断了。
季家义反手用力握住大哥冰冷发抖的手,声音沉得像压实的雪:
“二哥,慌啥!有我呢!那阎王殿,咱不待!等把这批肉出手,我就想法子,看能不能托托关系,把你从井下调上来!采购、食堂,干啥不行?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季家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点光:“真…真的?能行?”
“把心搁肚子里!”季家义斩钉截铁,用力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他翻身下炕,走到墙角,抄起开山刀,从那堆埋雪的肉山里,挑出一条最肥厚的野猪后腿。
油亮的肥膘足有两指厚,红白分明的瘦肉纹理清晰。
他扯过一块破麻袋片,三两下捆结实了,掂了掂,沉甸甸的,怕不得有二十多斤。
“豪哥,走!”他招呼早已等在门口的季家豪。
“嘎哈去?”季家豪搓着手哈着白气问。
“找王书记,开个长期进山的条子(介绍信),顺便…探探他那杆56半的底儿。”季家义眼神锐利。
风雪小了些,但踩在没膝的深雪里跋涉,依旧费劲。
大队书记王兴业家在屯子中心,五间干打垒的土坯房,青砖砌的墙基,厚厚的茅草屋顶压得严严实实,在这普遍低矮破败的屯子里,透着股“官家”的气派。
院子也宽敞,扫得干干净净。
两人刚推开那扇刷了绿漆、相对完好的院门,就听见一阵清脆利落的“哗啦——咔哒”声从东厢房窗根底下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新军绿棉袄、扎着两条乌黑油亮大辫子的姑娘,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个小马扎上。
她身前架着个木架子,手里正麻利地摆弄着一杆乌黑锃亮的长枪。
枪管细长,木托的线条流畅,跟季家义背上那杆笨重的毛瑟98K一比,透着一股子精悍劲儿。
正是大队书记王兴业的闺女,王小丽。
季家豪眼睛一亮,嗓门顿时高了八度:“嘿!王小丽!鼓捣啥呢这是?”
王小丽闻声转过头来。
鹅蛋脸,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眉毛黑而浓,一双丹凤眼亮得逼人。
她看清来人,嘴角一撇,带着点惯常的泼辣劲儿:“哟,我当谁呢,季家豪?咋,二流子领路,带季老三来我家要饭啊?”
她嘴上不饶人,手上动作却没停,“哗啦”一声,那杆56半自动的枪栓被她拉得干脆利落,又“咔哒”一声推回原位,动作娴熟得像个老兵。
季家义没理会她的挤兑,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杆保养得极好的步枪上:“56半?好枪。”
王小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季家义一眼:“嗬?你个二流子还认得56半?有点见识啊。我爸的宝贝疙瘩,民兵训练才舍得拿出来。”
她拍了拍枪身,带着点炫耀:“比你们借王瘸子那老掉牙的‘烧火棍’强到姥姥家去了!”
“那是!”季家豪凑上前,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可再好的枪,也得看谁使!王瘸子那老毛瑟咋了?昨儿个跟我三弟进山,就靠它,干翻了两头大野猪!
“那家伙,公的四百多斤,跟个小坦克似的!就趴在我家堂屋地上!不信你现在就跟我看去?”他唾沫星子横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野猪?还两头?”王小丽手里的动作停了,丹凤眼瞬间瞪圆,满是惊疑,“就凭你俩?吹牛不上税是吧?”她看向季家义,明显带着求证。
季家义把手里那条用麻袋片裹着的野猪后腿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没说话,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小丽看着那条从麻袋片缝隙里露出来的、油光肥厚的猪腿,又看看季家义那张平静却带着股不容置疑劲头的脸,再看看一脸“老子牛逼坏了”的季家豪,脸上的怀疑慢慢变成了惊奇,最后嘴角一勾,竟露出一丝带着野性的笑:
“行啊!季老三,出息了?真没看出来!”
这时,堂屋门帘一挑,大队书记王兴业披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走了出来。
他五十出头,国字脸,梳着干部头,眼神锐利,带着常年当领导养成的审视味道。
他先瞥了一眼地上那条扎眼的野猪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目光才落到季家义身上。
“家义?家豪?有事?”声音不高,带着官腔特有的平稳和距离感。
“王书记,”季家义上前一步,微微躬了躬身,姿态放得低,语气却是不卑不亢,“我爹的事,您也知道了。家里拉了饥荒,队上乡亲们的情分,我季老三记心里。
“寻思着,不能干等着,想进老林子踅摸点野物,一来给家里添补点,二来,也给队上除除害。野猪祸祸庄稼,您也心疼不是?”
他指了指地上的猪腿,“这是昨儿个打的,一点心意,给您尝尝鲜。想请您给开个介绍信,方便进山。”
王兴业的目光在那条肥厚的猪腿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季家义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最后落在自家闺女手里那杆56半上,眼神闪烁了几下。
他沉吟片刻,才慢悠悠开口:“家义啊,你这想法…嗯,为家里分忧,是好的。打猎除害,也算是维护集体财产。”他顿了顿,话锋带上了一丝敲打,“不过,老林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得有组织,有纪律!
“介绍信嘛…开给你没问题,但得说明白了,只能在林子外围活动!不许往深了钻!安全第一!出了事,队上可不负责!
“还有,打着啥东西,也得按规定来,该交队里的交队里,该交国家的交国家!不能光顾着自己个儿,忘了集体!”
“那是!王书记您放心!规矩我懂!”季家义立刻应承,“就在外围转转,打点兔子野鸡啥的,碰着野猪那是运气。保证不给队上添麻烦!”
王兴业这才点了点头,背着手踱回屋里。
不一会儿,拿着一张盖了红戳的空白介绍信出来,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进山采药,保护集体财产),签上名,递给季家豪:“拿回去,让你爹(季保军)签字盖章。”
季家豪赶紧接过,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季家义看着王兴业,状似无意地又提了一句:“王书记,您这杆56半…保养得真地道。搁家里也是放着,您看…能不能借我们使使?进山也多份保障不是?保证原样归还!”
王兴业眼皮都没抬,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枪的事就别提了!这是公家财产!哪能随便外借?你们有王瘸子那杆老枪,够用了!心思用在正道上!” 说完,转身就回了屋,门帘“啪嗒”一声落下。
碰了个软钉子。
季家义心里早有预料,倒也不甚失望。
拿到介绍信,就是最大的收获。
他招呼季家豪:“走,豪哥。”
两人刚转身,王小丽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点跃跃欲试:“喂!季老三!打野猪…啥感觉?真像家豪说的那么邪乎?”
季家义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想知道?下回进山,自己跟着看呗。”
声音飘散在寒风里。
王小丽抱着那杆56半,望着两人消失在屯子小路上的背影,丹凤眼眯了眯,嘴角勾起一个不服输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