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义把刘文慧家里的情况详细说了,又道: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就算真离了,二哥有正式工作,有大房子,再找个黄花闺女,也不是难事。”
炕上的季保国沉默着,浑浊的眼睛望着房梁。
罗霞则轻轻叹了口气,这年月,离婚总归是丢人的事,可儿子的话,又戳中了现实。
“那就……试试吧。”季保国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无奈,“还不知道人家啥想法呢。”
他顿了顿,对两个儿子道:“帮我拿夜壶,解个手。”
一阵忙乱后,季家义重新坐定。
“等周日四妹回来,让她先去探探口风,替二哥说点好话。这事得抓紧。”
他看着季家仁,语气认真:“早点把嫂子娶进门,也能帮妈搭把手照顾爸。”
他停顿一下,目光投向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音低了些:
“而且……过几年,我可能要去县里,甚至省城闯闯。到时候,家里老的小的,还得靠你和嫂子撑起来。”
“去县里?省城?”季家仁猛地抬头,一脸错愕,“现在打猎不是挺好?钱来得快。”
“现在挺好,”季家义收回目光,没多解释,“以后的事,以后看吧。”
……
一夜过去,又是大雪封山。
进山的路被彻底掩埋。
季家义没闲着。
他翻出前些日子攒下的兔皮、鹿皮,仔细包好,又从挂着的鹿腿上利落地割下三斤上好的肉。
顶着风雪,他敲开了王来材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王叔,忙啥呢?”他递过去一支烟。
王来材正就着炕头的煤油灯搓麻绳,抬头看见他,尤其是他手里那块暗红色的肉,独眼一亮:
“哟,家义啊?没啥事,瞎忙活。嚯,还提肉来了?我瞅瞅……这是鹿肉?”
“王叔好眼力。”季家义把肉和皮子放在炕沿,“托您的福,拿了您的枪,这段日子运气不错。这点肉,您尝尝鲜。”
王来材的目光落在另一个包裹上:“那这包是?”
“攒下的皮子。”季家义解开包袱,露出几张硝制粗糙的皮张:
“听说您老手艺好,会制皮。想请您帮忙鞣制一下,回头好做点手套袄子。不让您白忙活,兔子皮一块一张,黄羊皮五块一张,您看成不?”
“太多了,要不了那么多……”王来材连连摆手。
“您就甭推辞了,”季家义打断他,语气诚恳,“多出来的,算晚辈孝敬您打酒喝的。”
王来材摩挲着粗糙的皮子,独眼里难得有了点暖意:“那……行吧。过六七天你来拿。”
“好嘞,麻烦王叔了。”季家义起身告辞。
离开王来材家,季家义径直去找季家豪。
“建砖瓦房?”季家豪听完季家义要建三间房的想法,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狠狠一拍大腿:
“建!当然建!一起建,拉材料省事,手续也少跑几趟!”
两人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大队部。
王兴业书记、季保军大队长和会计邓常青被召集到那间烧着炉子的小会议室里。
“你们兄弟俩都要建?还都是三间砖瓦房?”
王兴业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敲着桌面,目光在季家义和季家豪脸上扫过。
他早知道这打猎三人组赚了钱,但一次起两栋砖瓦房,还是让他心里震了一下。
尤其是想到自家女儿王小丽五一就要嫁进季家豪的新房,这事就更不能卡。
“对。”兄弟俩异口同声。
王兴业看向另外两人:“季队长,邓会计,你们看?”
季保军板着脸,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给自家儿子建房,他能反对?
他清了清嗓子:“建吧。队里地少人多是事实,现在又多了四个知青。春耕时挤出几个劳力帮忙盖房,问题不大。”
邓常青扶了扶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既然书记和大队长都同意,我没意见。具体需要多少材料,我得慢慢仔细核算。”
“那邓会计就辛苦一下,”王兴业一锤定音,“核算两栋三间的砖瓦房加院墙,还有一栋单间砖瓦房的用料,尽快打申请报上去。”
他说完就想起身散会。
“王书记,等等。”季家义开口,声音平静:
“我家老房子也要拆了,原址重建三间砖瓦房。材料,想这次一并申请采购了。免得下次再麻烦您几位跑手续、排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三栋三间的砖瓦房!
加上一栋单间!
同时建这么多栋砖瓦房,这手笔在黑熊大队前所未有。
连季保军都忍不住又看了侄子一眼。
邓常青的呼吸不易察觉地急促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捻了捻。
王兴业深深看了季家义一眼,点点头:“行。那就三栋三间的加院墙,一栋单间。具体缺什么材料,你们下来跟邓会计细说。”
“好的书记,我尽快算好清单,交您和大队长签字。”
邓常青拿起笔,在本子上刷刷记录着,语气恭敬,但那“尽快”二字,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拖沓意味。
季家义心里明镜似的。没点“表示”,这“尽快”怕是要变成“猴年马月”。
散会后,季家义和季家豪又叫上王小丽。
三人在大队部冰冷的仓库里,对着几张草纸比划了半天——墙体抹不抹灰?
地面铺砖还是夯实?
院子里要不要砌个小花台?
商量了一上午,毫无头绪。
无奈,只得去找二叔季保军讨主意,又跑到公社,托关系找了个懂建筑的老把式。
图纸和材料清单折腾到下午才勉强定下来。
季家义没忘邓会计那点心思。
临走前,他“顺手”把带来的一小包油纸包着的熊肉塞了过去。
“邓会计,辛苦您了,这点野味给您添个菜。”
邓常青推辞了两句,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清单我连夜算,明天一早就交上去!”
第二天,季家义和季家豪带着厚厚一沓钱找到邓常青。
季家豪预交一千二,建他的三间房。
季家义则拍出两千四——两栋三间房的钱。
收据拿到手,沉甸甸的。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排队等待。
在这个物资匮乏、一切按计划行事的年代,即便手续齐全,想尽快拿到砖瓦木料,也得看运气和人脉。
邓常青会不会从中揩点油?
季家义懒得深究。
这点钱,不过是进山一趟的收获。
只要大头的材料质量不出问题就行。
这年头国营厂的东西,质量还是过硬的。
……
几天后,雪停了。
四人再次进山。
积雪覆盖的山林寂静无声。
他们走到一处被厚冰封住的小水潭附近,沿着结冰的溪岸向山坡上摸索。
季家义习惯性地凝神,无形的“视野”扫过前方的灌木丛。
忽然,一道异常粗长、边缘带着隐隐绿光的血条面板,在意识中猛地亮起!
【大驼鹿(雄):1024/1038】
季家义心头剧震!
过千的血量!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如此庞大的生命体!
那家伙藏得太好了。
浓密的、挂满冰棱的灌木丛几乎将它完全遮蔽,只有零星几处能瞥见深褐色的皮毛轮廓。
巨大的压迫感仿佛穿透了灌木丛,扑面而来。
季家义猛地抬起右手,握拳下压——停止前进的手势!
“前面两百多米,两点钟方向,”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水潭右边灌木丛里,有头驼鹿!大家伙!上千斤!”
“上千斤?!”季家豪倒吸一口冷气,瞬间兴奋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在哪?我看看!”
“鹿皮归我,”季家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闪着光,“尽量打头!别毁了皮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张巨大完整的鹿皮铺在未来的新家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