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义看着母亲完全茫然的脸,又好气又好笑:“妈!我下午不是抱回来个大麻布包吗?就搁堂屋柜子上了!你们都没打开看看?”
他转身去堂屋,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被冷落的包裹抱了进来,放在父亲床头的炕柜上,一层层解开麻布。
“哎呀!是这个啊?” 罗霞这才恍然大悟,凑近了些,就着昏暗的油灯光眯眼细看,“哟,是海鸥?还…还是旧的?”
她的语气带着点天然的审慎和对“二手货”的轻微质疑。
“旧的咋啦?好用着呢。您听。”
季家义动作利落地打开收音机,抽出长长的银色天线,手指轻轻转动调频旋钮。
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后,激昂雄壮的旋律骤然冲破小屋的沉寂——《红旗颂》。
正是“革命曲艺联播”的时段。
那磅礴的音浪,瞬间填满了小小的房间,震得窗纸都似乎微微颤动。
“哇!什么声儿?”
“姐,快快快!” 隔壁屋立刻传来老六和老五的惊呼。
紧接着是慌乱的踢踏声和互相埋怨:
“老六!你穿的是我的鞋。”
“哎呀不管啦!我先去看看,你穿我的。”
老六的声音带着急不可耐。
噔噔噔!
急促的小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唰”地被撞开,老六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头发乱蓬蓬,一只脚穿着自己的蓝色布鞋,另一只趿拉着姐姐的黑色布鞋。
她一眼就锁定了那发出声音的“神奇匣子”,兴奋地尖叫:“哇!收——音——机——!”
完全不顾方向,直愣愣地朝着声音源头扑去。
“哎哟!” 一声闷响。
老六结结实实撞在了季家义的大腿上,被弹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的小祖宗!” 季家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故意板起脸,声音带着后怕的严厉,“冒冒失失!这要是撞收音机上摔下来,摔坏了,把你那些宝贝弹珠、花头绳全卖了也赔不起。”
老六被吼得一缩脖子,撅起嘴,委屈巴巴:“臭三哥,就知道吓唬小孩儿……”
“吓唬你?” 季家义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指着炕柜上的收音机,语气认真,“你看它多高?摔下来‘啪嚓’一下,里面的宝贝零件就碎了。
“再想听故事?门儿都没有。女孩子要稳当点,记住了没?
“再这么毛毛躁躁,三哥答应给你买的新头花、小零嘴儿,可就都没啦!”
他祭出了“物质制裁”的大招。
老六看着三哥严肃的眼神,又瞄了瞄那诱人的收音机,小脸皱成一团,最终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嘟囔:“知道啦…我错了…以后…以后慢点走…”
声音细若蚊蚋,但好歹是保证了。
季家义心里暗笑:这小机灵鬼,认错倒快,改不改另说。
算了,有些道理,摔个跟头比说一百遍管用。
这时,季家义的手指灵巧地再次转动旋钮。电流声过后,一个浑厚有力、带着独特韵味的嗓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话说那穆柯寨下,少帅杨宗保,正遇着那巾帼英豪穆桂英……”
“嘿!是《杨家将》。正讲到‘杨宗保招亲’。好好好!就听这个。”
一直沉默躺在炕上的父亲季保国,脸上骤然绽开了一个久违的、舒心的笑容,眼睛都亮了几分。
评书,是他枯燥病榻生活里难得的慰藉。
“爸,您喜欢听就好!” 季家义心里一暖,顺势把收音机音量调得恰到好处,“以后啊,这台匣子就归您管啦。想听啥听啥,电池管够。我还买了备用的。”
他笑着坐到炕沿。
屋里其他人也被吸引过来。季家仁、季家梅、四妹季家兰,连带着刚穿好鞋跑进来的老五,都围拢在炕边,屏息凝神地听着。
小小的房间充满了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和一家人聚拢的暖意。
“四妹,去搬俩条凳来,站着多累。”
季家义招呼道,又朝门口探头探脑的两个小不点招手:“乐乐、丽丽,来,到三舅这儿来听故事。”
乐乐像只小兔子,欢快地蹦过来,被季家义轻松捞起放在左腿上。
才一岁多的丽丽,摇摇晃晃像个胖企鹅,伸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抱…抱抱…”
季家义哈哈一笑,长臂一舒,稳稳当当把她也“端”到了右腿上。
他在两个小家伙软乎乎、带着奶香气的额头上各亲了一口,笑问:“乐乐,丽丽,收音机讲故事,好听不?”
“好听!” 乐乐响亮地回答。
“好!” 丽丽也努力地蹦出一个字,小脑袋靠在季家义胸口,大眼睛眨巴眨巴盯着那会说话的匣子。
季家义抱着两个小外甥女,目光转向坐在条凳上的大姐季家梅:“大姐,你这个月回过家没?”
“中途抽空回去过一趟。” 季家梅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温和。
“带点肉回去了吗?”
“没。他一个大老爷们在矿上,食堂管饱,饿不着。”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季家义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喜。
“那不一样。” 季家义正色道,“我们常往矿上送肉,可都是赶着他们上班的点,姐夫在井下,我也没法给他送家里去。
“这样,过两天你再回去一趟,带上十斤好肉,让他也解解馋,知道家里惦记着他呢。”
他看着大姐略显疲惫的脸,心中一动,“大姐,你跟姐夫总这么分开也不是个事儿。要不这样,以后你每周六回去,周一早上再回来帮忙。
“乐乐和丽丽就留这儿,有老五老六带着玩儿,还有妈照看着,丢不了。等二哥把嫂子娶进门,家里人手就更宽裕了。”
他转头征询母亲,“妈,您看成不?”
罗霞正就着油灯光,熟练地用针划过头皮(沾点头油好纳鞋底),闻言头也没抬:“我这儿有啥不成的?以前拉扯你们几个不也过来了?多两个小的还热闹。”
她的话语朴实,带着岁月磨砺出的韧劲儿。
“妈,我知道您能干,”季家义放柔了声音,“可现在爸需要人,您一个人太累了。有大姐搭把手,我们才放心。”
他再次看向大姐,眼神带着询问和关切。
季家梅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依偎在季家义怀里听故事听得入迷的两个孩子,又想起矿上那个冷清的家,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嗯…行吧。”
那声答应里,似乎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和担忧——她确实担心自己不在家,那个憨厚的丈夫会不会被人骗去不该去的地方。
“那就这么说定了。走的时候带上十斤肉,再装三十斤新米。嗯…来回走路太耽误工夫了…”季家义琢磨着,“改明儿我再淘换辆自行车回来。就放家里,谁有事谁骑。”
家里唯一的自行车是二哥上下班的命根子,公共马车又只有周末才有,实在不方便。
“自行车?!”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季家兰瞬间蹦了起来,像只闻到鱼腥味的猫,几步蹿到季家义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用力摇晃起来,声音甜得能齁死人。
“三哥~!我的好三哥!买辆女式的嘛?求求你啦~好不好嘛?女式的轻巧好骑~”
她拖长了尾音,使出浑身解数撒娇。
季家义被她摇得胳膊发麻,夸张地打了个哆嗦,赶紧扒拉开她的爪子:“哎呦喂!鸡皮疙瘩掉一地了。撒手撒手。买买买!女式的!行了吧?”
他无奈地妥协,但不忘补充:“先说好,只买二手的。我那自行车票,是留着给二哥办喜事买新车撑门面的。”
“旧的也行,旧的还皮实呢。摔了不心疼。”
季家兰喜笑颜开,立刻松手。
季家义揉着被摇酸的胳膊,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车摔了是不心疼,人摔了可就浑身疼了。到时候哭鼻子别找我。”
“哎呀!三哥!你咒我。”
季家兰顿时鼓起腮帮子,像只生气的小青蛙,抬手就给了季家义胳膊一巴掌,嘭的一声闷响,在评书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全家人都被这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