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三辆饱经风霜的老解放卡车,喘着粗气,卷起漫天煤灰,吭哧吭哧地驶进了大队部前空旷的晒坝。
车斗里,乌黑发亮的无烟煤堆得像小山。
季家义立刻迎上去,掏出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脸上堆着笑,挨个给三位满身煤灰的司机师傅递烟。
“师傅们辛苦。来,抽支烟解解乏。天冷,去办公室喝口热水暖暖身子?我们很快就能卸完。”
他本想说喝茶,但想到大队部那点寒碜家底,话到嘴边改成了“热水”。
早已等候多时的青壮劳力们,立刻像听到冲锋号,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锄头、铁锨、撮箕、背篓齐上阵,晒坝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战场。
季家义和季家豪也混在人群里,甩开膀子,背上沉甸甸的背篓,加入了搬运大军。
卸货流程简单高效:每人背着满篓煤,先到磅秤上过秤——记录的是“人+煤”的总重。
会计邓常青拿着小本子,叼着铅笔头,眯着眼,一边报数一边飞快地记着:“王二狗,连人带篓,二百三十七斤!”
“李铁柱,二百五十一斤!”
……
最后,用每个人背运的总重量减去其体重乘以趟数,就是净重。
所有净重相加,便是这三大车煤的总重。
人多力量大,每辆车旁都簇拥着七八条汉子。
三人负责上车扒煤,四五人接力背运。
沉重的背篓压在肩上,粗重的喘息混着煤灰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汗水顺着黑一道白一道的脸颊淌下。
晒坝上尘土飞扬,叮叮当当的铁器碰撞声、汉子们的吆喝声、沉重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原始的劳动韵律。
仅仅半个多钟头,三座“煤山”就被彻底搬空,挪进了大队部的仓库。
在黑熊大队,一个壮劳力满工分10分才值不到2毛钱。
这活计算半天满工分,在工分不值钱的黑熊大队,也算是是难得的“肥差”了,因为时间短啊。
消息一放出,抢着报名的人差点挤破头。
邓会计拨拉着算盘,心里门清:这二十来号人半天的工分钱,就2块多,早就从季家义多交的那20块“保管费”里划出来了,大队一分不用贴。
人群散去些,邓常青推了推眼镜,凑近正在拍打身上煤灰的季家义,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小季,称出来了,十一吨挂零。”
季家义动作一顿,并不意外。
这年头煤矿计量粗放,用的是固定大小的车斗。
说好10吨拉40斗,但每斗“手松一松”,多装个几十斤冒个小尖,加起来多出一吨稀松平常。
这多出来的2000斤煤,就是实打实25块钱的利润。
显然是后勤胡主任念着交情,暗中关照的结果。
“哦?多出点正常,胡主任仗义,算是送的添头。”季家义笑了笑,很上道地低声说,“邓叔,回头您拉一吨家去用,算我们小辈孝敬您的。”
谁知邓常青闻言,脸色一板,腰杆挺得笔直,义正词严地摆手:“哎!这不行!白拿群众东西,那是要犯错误滴。”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正气,把季家义都整懵了——这跟传闻中爱占小便宜的邓会计判若两人啊!
紧接着,邓常青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我懂规矩”的精明笑容,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嘛……我家里倒是有件老辈儿传下来的‘大开门’的玩意儿,搁着也是落灰。我拿来跟你换这一吨煤,公平交易,这才不犯错误。”
他小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季家义心里顿时了然,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堆起笑:“行!邓叔您说了算。只要不犯错误,怎么都成。”
管他古董是真是假,能跟这“土地爷”搞好关系,不亏,权当交个朋友。
卸煤的喧闹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社员,包括十来个知青。
大队书记王兴业背着手,踱步到人群前,清了清嗓子宣布:“都听好了啊!这煤,是季家义他们几个帮大队买回来的。谁家想买,2块5毛钱200斤。找保管员登记。”
声音洪亮,带着点官腔。
话音一落,刚才还伸着脖子看稀奇的社员们,脸上的好奇瞬间变成了惊愕和嗤笑。
“啥?2块5买200斤黑疙瘩?疯了吧!”
“有这钱买点盐割点肉不香吗?柴火漫山遍野不要钱!”
“就是!烧那玩意儿,金贵不说,还一股子难闻的硫磺味。”
议论声嗡嗡响起,大多数人的反应是直接扭头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上晦气。
少数几个汉子还在犹豫着盘算,立刻被自家婆娘揪着耳朵、骂骂咧咧地拽走了:“看啥看!还不回家喂猪。想败家啊你?”
“2块5?够买多少盐了?你个败家玩意儿!”
晒坝上很快冷清下来。
最后,孤零零站在煤堆旁的,只剩下穿着崭新军绿棉袄、一脸不甘的吴佳佳。
她家境最好,家里每月寄10块零花钱,是知青点的“小富婆”。
她转身,带着一丝优越感对身后的知青同伴们提议:“喂!我说,咱们凑钱买点煤吧?比柴火耐烧多了,热量还高。
“晚上烧炕,肯定能热乎一宿。省得咱们女宿舍那炕,半夜就冰凉,早上冻得人直哆嗦。”
她说着,还裹紧了棉袄,仿佛那清晨的寒意又袭来了。
这事她找知青队长张鹰扬抱怨过好几次,每次都被对方以“男宿舍那边太烫没法睡”为由搪塞回来。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穆采薇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细声劝道:“表姐…算了吧。柴火…够用的。”
其他知青更是纷纷摇头:“花钱买煤烧?钱多烧得慌?”
“就是,柴火不花钱,勤快点上山捡就是了。”
“烧煤多脏啊,弄一手黑,味儿还冲。”
“再说,那炕道修的时候就不是给煤设计的,烧不好更受罪。”
吴佳佳看着同伴们漠然或反对的脸,尤其是表妹穆采薇那息事宁人的样子,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孤立感涌上心头。
她气得狠狠一跺脚,洗干净的棉鞋在煤灰地上踩出一个清晰的印子,丢下一句:“行!你们不买拉倒,冻死你们活该。”
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让她自己掏钱给大家谋福利?
做梦!
她吴佳佳才不当冤大头。
心里暗暗发誓:开春修房子,一定要单独盘个烧煤的好炕,再也不跟这帮人挤了。
王兴业踱到季家义身边,看着空荡荡的晒坝和吴佳佳远去的背影,脸上带着“我早说过”的得意。
“怎么样?小子,看见没?我就说没人买,白折腾。”
季家义看着那堆乌黑的财富在乡亲们眼中却成了负担,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只能苦笑。
“大伯,是我考虑不周。说到底,还是咱们大队……太穷了。”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贫瘠的山峦,“等以后大家兜里都有俩钱了,就知道这煤的好处了。”
邓会计也在一边嘀咕:“大家那么穷,怎么可能出钱买煤烧?真是幼稚!”
尘埃落定,季家义、季家豪和王小丽三人,拉着自家的倒骑驴,各自装了一吨煤,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吱呀吱呀地拉回了家。
连王大强都咬牙买了200斤。
这一个多月跟着狩猎队,他攒了小五十来块“私房钱”,就想着开春下工后,能少砍几次柴,多跟季家义进山打猎赚钱。
与此同时,通往公社的土路上,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季家兰亲热地挽着女知青刘文慧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笑着走在前面。
季家仁则像个尾巴似的,隔着五六步远,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蓝布棉褂子,头发也用清水抿得一丝不苟,可心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七上八下。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该说点啥?‘刘同志你好’?太生硬了。
直接说‘我是季家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