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采薇从窒息般的黑暗中挣扎出来,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胸腔。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正对上季家义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脸。
惊愕瞬间化为被冒犯的羞怒。
“季……同志?”她声音嘶哑虚弱,带着难以置信和警惕,“你……在做什么?”
苍白的脸颊因情绪激动浮起病态的红晕,身体下意识向后缩。
季家义被她眼中的戒备刺了一下,略显尴尬地直起身:
“穆知青,你醒了就好。刚才听你心跳不太稳,想确认下。”
这解释在对方无声的控诉下显得单薄。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
吴佳佳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
“表妹!”她气息未匀,目光却像探照灯,迅速扫过炕上的穆采薇和旁边的季家义,尤其在季家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你怎么样?吓死人了!”
穆采薇眼中的怒意被茫然取代:“表姐?我……这是怎么了?像做了场噩梦……”
“还做梦呢!”吴佳佳几步冲到炕边,声音带着后怕的尖利,“你被张鹰扬撞进冰窟窿了!差点就没了!张鹰扬跳下去捞你,自己腿抽筋差点淹死!”
她顿住,瞟了眼季家义:“要不是他豁出命把你从冰水里拽上来……”
“冰窟窿?张鹰扬?”穆采薇茫然地瞪大眼睛,记忆一片空白,“我……一点不记得……”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打量四周。
陌生的土墙,窄小的土炕,不是知青点的大通铺。
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衣服换了!
她猛地抓紧裹在身上的厚棉被,慌乱地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照料的季家梅。
“我……我要回去。”她挣扎着想掀被下炕,脚伸出,却只碰到炕沿下一双湿透冰冷、正滴着水的棉鞋。
“你的鞋湿透了,不能穿。”季家义立刻转身出去,很快拿回一双半旧但厚实干净的千层底棉鞋,“我四妹的,先凑合穿回去。你的烤干了再还。”
这时,罗霞端着一小碗刚热好的稀米汤进来。
她温和的目光在两个女知青身上转了转,尤其在穆采薇湿漉漉的头发上停了停。
“两位知青同志,去灶房烤烤火,喝口热乎的吧。”
罗霞的声音带着长辈的关切:
“你们知青点那头……正闹得厉害,王书记和季队长都过去压场子了。这会儿回去,怕撞在火头上,不清净。”
吴佳佳立刻竖起耳朵:“大娘,知青点闹啥?”
罗霞摇摇头,把米汤递给穆采薇:“具体不清,吵得凶。好像……是为救人的事?”
她含糊地说着,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在季家义身上:
“家义,你腿脚利索,待会儿跑一趟看看?”
季家义心头一沉。
救人?张鹰扬?
他瞥了眼惊魂未定、裹在被子里的穆采薇,又对上吴佳佳那审视的目光。
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悄然弥漫。
穆采薇下意识抬头。
季家义的母亲罗霞面容清瘦,带着操劳的痕迹,眼神温厚。
穆采薇刚想开口,目光却倏地向下定住。
不知何时,季家义已蹲在她脚边。
一只带着粗茧、骨节分明的大手,正稳稳握住她一只湿冷纤细的脚踝。
温热的粗糙感透过冰冷皮肤传来,带着奇异的摩擦感,有点硌,有点痒,还有一丝隐秘的、不该有的舒适。
她竟完全没察觉!
“呀!”穆采薇低呼,像被烙铁烫到,猛地缩脚,可惜被用力抓住,没成功。
脸颊瞬间腾起火烧云,一路红透耳根。
巨大的羞窘让她只想立刻消失。
季家义动作利索,迅速将另一只鞋也套好。
鞋刚穿稳,穆采薇几乎是弹起来,看也不敢看季家义,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推开挡路的人,脚步踉跄地冲出房门,一头扎进旁边亮着灶火的厨房。
她迅速缩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将滚烫的脸颊埋进火光跳跃的阴影里。
季家义猝不及防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沾了一手灰。
他撑起身,拍拍灰,无奈地咧咧嘴。
“季家义,对不住啊,”吴佳佳目睹全程,赶紧替表妹道歉,脸上也尴尬,“她……脸皮薄得跟纸似的。没摔着吧?”
“没事,沾点灰。”季家义摇头,看向厨房,“你也去烤烤。知青院那头,怕是一时半刻消停不了。”
“知青院?到底出啥事了?”吴佳佳好奇地睁大眼。
旁边的季家梅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灶房说。”季家义示意她们进去。
厨房里,穆采薇缩在灶膛边,火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跳跃。
吴佳佳挨着她坐下。季家义和季家梅坐到对面长凳上烤火。
季家义的目光掠过穆采薇安静的侧影,没看出更多端倪,便将注意力转回正事。
“张鹰扬被捞上来后,我把他倒提着排水,”他声音不高,在灶火的噼啪声中却字字清晰:
“水是吐了不少,人还是没醒。我就让边上几个男知青给他做人工呼吸……没一个肯上前。”
他顿了顿,将后面王金花如何扑上去“救人”,王二狗如何“失脚”踩断张鹰扬小腿的事,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厨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吴佳佳张着嘴,像被施了定身法,眼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那……那按老辈人的说法……张鹰扬他……非得娶那个王金花不可了?”
她声音发飘,老家也听过这种“赖上”的传闻,可当它真切发生在朝夕相处的同伴身上,那份荒诞和残酷感直击心底。
季家梅手里的火钳“啪嗒”掉在泥地上,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看看季家义,又看看同样惊住的罗霞,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罗霞正往灶膛添柴的手停在半空,好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把柴塞进去,火光映着她忧虑的侧脸:
“造孽啊……这算什么事儿……”
季家义拨弄了一下灶膛里通红的炭火,橘红的火光在他沉静的眼底跳跃。
“是不是赖上,得看张鹰扬醒过来怎么说,也得看王书记他们怎么断。”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不过,一条腿是实打实折了。祸福难料。”
最后四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沉甸甸地落在灶房里每个人的心头。
穆采薇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