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由不得他了。”季家义语气平淡,带着点看透世情的了然,“王金花她爹王二狗,是队上有名的滚刀肉,难缠得很。张鹰扬碰上他,有理也说不清。”
“活该!”
吴佳佳咬着牙,恨恨道,眼前仿佛又闪过张鹰扬故意撞向穆采薇后背的那一幕,怒火中烧:
“要不是他和王乐两个混蛋,表妹也不会遭这罪!差点……差点就……”她后怕地没再说下去。
“算了,”季家义看了一眼沉默的穆采薇,“他腿断了,耽误治,搞不好真成瘸子。万幸你没事。这事过去了,就别多想了。
“一会儿你们就在这吃午饭,吃完再回去,那边估计也闹腾完了。”
他转头对季家梅说:“大姐,中午做红烧熊肉,爆炒黄羊肉,怎么样?”
季家梅看了看灶膛边安静烤火的穆采薇,点点头:“行,正好天冷,吃点好的暖暖身子。”
她确实有段日子没舍得做这样费油费调料的菜了。
季家义起身,将灶台旁木架子上蒙着布的煤油灯取下。
他熟练地挑了挑灯芯,橘黄的火苗“噗”地窜高了些,将小小的厨房映照得更亮堂几分。
接着,他又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提着一个略显笨重的木壳收音机出来,小心地放在灶台后的木架子上。
“呀!收音机!”吴佳佳眼睛一亮,惊喜地叫出声。
这几乎是连接外面世界的唯一纽带。
“旧东西,不值几个钱。”季家义轻描淡写,旋开旋钮。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后,激昂的旋律流淌出来: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表妹!”吴佳佳兴奋地捅了捅身边的穆采薇,“这不是你以前最喜欢的歌吗?”
穆采薇被歌声吸引,从灶火的光影里微微抬起头,火光在她眸子里跳跃。
她嘴角牵起一丝很淡的、带着回忆的笑:“嗯,早几年是挺喜欢。不过现在……”
她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更喜欢江镭唱的《在水一方》。‘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听着,就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特别安静,特别美。”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透过跳跃的灶火,看到了歌中那片朦胧水岸,那追寻而不得的怅惘,与她心底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悄然共鸣。
吴佳佳凑到她耳边,用气声低低地揶揄:“表妹,你这是……思春了吧?”
穆采薇浑身一僵,刚刚褪下去的红晕“腾”地又涌了上来,羞恼交加:“表姐!你胡说什么!”
她伸手就在吴佳佳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
“哎哟!”吴佳佳夸张地叫着,两人顿时在长凳上扭作一团,灶膛的火光映着两张年轻又鲜活的面孔,暂时驱散了之前的阴霾。
站在不远处的季家义,耳力远超常人。
那句“思春”的低语,像根羽毛轻轻搔过耳膜,让他瞬间尴尬无比。
这年代的女孩子,私下聊天也这么……生猛的吗?
他摸了摸鼻子,借口道:“你们先烤着火,我去看看知青院那边怎么样了。”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出了厨房门。
刚走出院子,远远就看见还有三三两两的村民朝知青院方向走去,显然那边的好戏还没散场。
午饭还得等一阵,季家义走到知青院外。
没进院门,只在院墙外站定。
以他如今的耳力,里面的争吵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张鹰扬!少给老子扯那些没用的!”
王二狗的声音又高又冲,带着十足的蛮横:
“这事儿,你应了,咱们好说好散!要是不应,老子立马就去治安所告你耍流氓!让你蹲上三五年笆篱子,尝尝滋味!”
“你去告我?”张鹰扬的声音又急又怒,还夹杂着痛楚的抽气声,“我还告你呢!你故意伤害,踢断我的腿!你也得进去!”
他试图用自己知道的法律知识吓唬这些“法盲”。
然而他低估了一个老滚刀肉的“觉悟”。
“行啊!一码归一码!”
王二狗的声音毫不在乎,甚至带着点无赖的坦然:
“进去就进去!笆篱子里头管吃管住,老子还省心了!但今儿个,你!必须娶我闺女!不答应?行,你甭想出这个门!咱看谁耗得过谁!”
门口显然被堵死了。
隐约能听到王乐几个男知青焦急的劝解和拉扯声,但都被王二狗和他几个闻讯赶来的本家兄弟挡了回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季家义甚至能想象出屋内的情形:
张鹰扬脸色灰败地坐在湿冷的炕沿,断腿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衣服可能还没完全换干。
他记得当外科医生的舅舅说过,这种伤,六个小时内处理是黄金时间,拖得越久,落下残疾的风险越大。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恐惧和剧痛啃噬着他的神经。
可他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穆采薇。
那个城里来的、文静漂亮的姑娘,才是他想要的。
眼前这个又黑又壮的王金花?
他死也不干!
僵局。
这时,大队书记王兴业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主持公道的腔调,咳嗽两声压下了争执。
“都别吵了!”他先看向张鹰扬,语气严肃,“张知青,事情很清楚。第一,王金花同志,不顾个人名誉,用嘴给你人工呼吸,救了你一命,这是事实吧?你不否认吧?”
张鹰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王兴业锐利的眼神堵了回去。
“第二,”王兴业继续道,声音拔高,“你当时,是不是用手,推了人家姑娘的胸口?这,也是事实吧?众目睽睽,抵赖不得!”
张鹰扬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那是无意识的挣扎,却发不出声音。
王兴业的话像一记记重锤,一下下砸在他试图构筑的防线上。
王书记背着手,踱了一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钉在张鹰扬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你现在,不思感念救命之恩,不思对你‘非礼’过的姑娘负责!你想干什么?想当那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的奸诈小人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