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鹰扬如遭雷击,眼神呆滞,浑身的气力仿佛都被抽干了。
王兴业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最后宣判: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第一条,痛痛快快,娶了王金花同志!皆大欢喜!
“第二条,”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们大队部,联名作证!送你去治安所!告你一个流氓罪!你自己选!”
冰冷的“流氓罪”三个字,如同丧钟,在小小的知青屋里回荡。
张鹰扬的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男知青。
他们一个个低着头,或假装专注地整理着铺盖卷,或翻着旧书,或盯着火盆里跳跃的火苗出神。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更别说为他说一句话了。
一股冰冷的凉意,比屋外的寒风更刺骨,瞬间攫住了他的心。
枉他平日里掏心掏肺。在队里为他们争工分、谋福利,调解内部矛盾,带着大伙儿抱团应付村里人的刁难。
到头来,大难临头,一个个都成了缩脖子的鹌鹑!
下乡前父母的叮嘱,像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他的脑海:
“千万不能娶乡下姑娘!要娶也得是知青!不然这辈子就钉死在这穷山沟里了,回城的路就断了!”
穆采薇……那是他仰望的天鹅,清丽脱俗。
而王金花……张鹰扬胃里一阵翻腾,眼前闪过那张黝黑粗糙的脸和壮实的身板,那就是一只会下蛋的土母鸡!
断腿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这疼痛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心底最深的怨恨。
恨王金花父女的卑劣,恨这些知青的懦弱,恨季家义的多管闲事!
一股毁灭一切的暴戾在胸腔里冲撞——让这些人都去死!
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这股疯狂。
不能犯罪。不能蹲笆篱子。
否则,就真的万劫不复,永无翻身之日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灰。
“……我答应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大队书记王兴业往前倾了倾身子,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答应了?答应什么了?大声点!让大伙儿都听清楚!”
张鹰扬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都迸了出来,屈辱和不甘像岩浆一样灼烧着他的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答应!娶王金花!”
滚烫的泪水,这个十多年没哭过的男人,再也控制不住,汹涌地冲出眼眶,划过他清秀却扭曲的脸颊,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这幅景象,让一些围观的村民都有些不忍再看下去。
高大俊朗的知青队长,有文化有前途,如今却要娶那矮壮的王金花,还得跟她那个出了名的二流子爹住一个屋檐下……
有人摇着头,悄悄退出了人群,寒风卷着叹息声散开。
季家义站在人群最后面,听着这个预料之中的结果,心头也是一片复杂。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规则,简单、粗暴,甚至残酷,却也带着某种沉重的必然。
他听到书记和几个队干部商量着,马上送张鹰扬去县医院看腿,出院回来就立刻办婚事,“洞房”。
这年头,讲究“革命婚礼”,一切从简。
上午相亲,下午扯证,晚上入洞房,不是什么稀罕事。
高效,快捷,容不得半点拖泥带水。
季家义看着被架走的张鹰扬那绝望的背影,转身离开。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轻快了几分。
对于张鹰扬的遭遇,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痛快。
从王金花爹的反常,到张鹰扬落水时几个知青躲闪的眼神,再到穆采薇落水的“意外”……
零零碎碎的线索在他脑中拼凑起来。
结论清晰得刺眼:张鹰扬才是始作俑者。
他本想导演一场“英雄救美”,污了穆采薇的清白,逼她就范。
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成了别人网里的猎物。
算计别人,最终把自己彻底赔了进去,还搭上一条腿。
活该。
季家义推开家门,一股暖意夹杂着玉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
穆采薇和吴佳佳正坐在火盆边,烘烤着穆采薇那身湿透的衣服。
水汽氤氲升腾,火光跳跃,映照着穆采薇低垂的侧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白皙的颈侧,在蒸腾的雾气后显得朦胧而柔美,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吴佳佳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探询:“那边怎么样了?”
季家义把张鹰扬的结局简单说了一遍。
“活该!”吴佳佳啐了一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意和鄙夷,“报应!这种人,死了都活该!”
穆采薇默默听着,烘烤衣服的手停顿了一下。
这段时间,张鹰扬锲而不舍的纠缠确实让她不胜其烦。
如今这个结果,像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被移开,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
只是,她还不知道落水的真相,只当是一场令人后怕的意外。
季家义看着火光映照下穆采薇微蹙又舒展的眉头,决定把那个黑暗的推测永远埋在心里。
他希望她眼里的世界,能少些算计,多些纯净。
“行了,”他打破短暂的沉默,厨房里只有大姐季家梅忙碌的锅铲声,“别为不相干的人费神了。”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大姐,要帮忙吗?”季家义扬声问。
“不用,就俩菜,马上好。”季家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就在这时,吴佳佳的目光在季家义和穆采薇身上,来回扫视了几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咬了咬下唇,猛地看向季家义,声音清晰而突兀,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季家义,张鹰扬欺负了王金花,现在认账,娶了她。你呢?你对我表妹又抱又亲的,都那样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她?”
“啊?啥?”季家义完全懵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刚才还在吃别人的惊天大瓜,怎么一眨眼,火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厨房里的锅铲声,戛然而止。